山川地理、草木虫鱼、各地风俗人情、灵脉走势、甚至朝代更迭的掌故轶闻……仿佛天底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

清涟记得疏影说过，化型之前曾以影的形态伏在暗处，四处游历。

那时候，她大约就是这样吧。

藏在某棵树的荫下、某座学府的檐角、某条长廊的阴影里，无人知晓，无人看见，默默听着世间的学问与道理，一点一滴地积攒。

走过多少山河，听过多少课堂，见过多少人间悲欢。

几百年的光阴，便这样攒出了一个无所不知的疏影。

清涟看着她端正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很软。

如此博学通达的一个人，却甘愿日日陪在自己身边，替自己答那些幼稚的问题，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

想着想着，思绪就散了。

从两人一路上的风花雪月到昨夜的翻云覆雨，越想越远，越想越细，想着想着脸颊渐渐有些发烫。

也不知是暑气蒸的，还是心里那点躁动漫上来了。

日头越升越高，课室里虽然敞着窗，却没什么风，闷得人周身黏腻。清涟鼻尖沁出一层薄汗，额角的碎发贴在鬓边，痒痒的。

一片微凉。

疏影不知何时取出了帕子，侧过身，指尖轻轻拈起她鬓边的碎发拨开，将帕子贴上她额角，缓缓地蘸去那层薄汗。

清涟一下子从漫无边际的神游里被拉回来。

她怔怔望过去，正对上疏影眼底翻涌的暗色，那人面上虽平静，耳尖却也染了一抹浅绯。

清涟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方才在想什么来着？

那些七零八落的甜蜜回忆、那些没羞没躁的犯花痴念头，全被听了个干干净净。

清涟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抢过帕子，低头胡乱擦了一把脸，压低嗓音道：“你方才……没在听课罢。”

疏影收回手，端正坐好，同样的低声，却带着笑：“怎么没有。先生讲的盈不足术，甚为精妙。”

“那先生方才讲到第几例了？”

“第三例。以甲盈七、乙不足三，求实数。”

清涟噎了一下。

疏影竟真的答上了。可她分明看见疏影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

“你……”清涟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你故意的……”

疏影没有否认，唇边笑意克制又分明。

前排的书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大约是听见了窃窃私语。清涟连忙坐正，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疏影也端正了姿态，两人隔了一段空隙，谁都不再说话。

可先生偏偏在这时停下来，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课室，在最后排两个生面孔身上停了一瞬。

清涟头皮发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案下。

好在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去了，继续拨弄算筹。

余下的时辰清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像罚站一般熬到先生终于合上算经，宣布散课。

出了书院大门，清涟才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疏影跟在她半步之后，不紧不慢。

二人回客栈收拾了行囊，退了房，往渡口方向走。京口至金陵走水路最快，顺江而下，半日可至。

渡船尚有一刻钟才开，两人在渡口的柳树下歇脚。

疏影将水囊递过去，问：“在学府上课，感觉如何？”

清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想了一想。

“头一堂好。”她道，“先生讲水脉，我们一路走来亲手摸过的那些东西，他三两句便说清了来龙去脉。先祖本子上许多零散的记录，配着先生的讲解一对照，全通了。”

“经义那堂确实讲得好。”

“可也只是恰好那一篇对得上。”清涟捧着水囊，“课堂里讲的与亲身走过的，理是同一个理，只是……光坐在课室里，总觉得隔了一层。”

她顿了顿，认真道：“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书是根底，路是验证。两者合一，方能真正吃透。先祖当年亦是巡礼十三州之后，才写得出那些记录。只在书中看，终究是纸上谈兵。”

她说着，面朝疏影，语气渐软：“不过话说回来，并非人人都能像我这般，沿着灵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试。学府里那些学生，许多人一辈子未必有机会亲临灵脉。于他们而言，先生与书本便是唯一的窗。”

“所以学府自有学府的意义。”疏影道。

“嗯。”清涟低头，“只是我想……我能有如今这些体悟，并非因为自己有多聪慧，也非全赖书本……”

她抬头看着疏影，眸光清亮。

“是因为你一直在。”

疏影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什么不懂的都问你，你都会答。到了外头，哪里该留心、哪里有门道，你都提点在前。从江南到江北，每一处你都陪在旁边。”清涟越说越羞，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我的先生也好、同窗也好、引路人也好……说到底都是你。”

“我只是问你在学府上课感受如何，”疏影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鬓发，轻笑道，“怎么又绕到这上头来了。”

“这也是我的感受啊。”清涟理直气壮，脸却更红了，索性一头扎进疏影怀里，把脸埋着不抬起来了。

疏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柔和得不像话，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道了。”她道，“我都记着。”

船要开了。

二人收拾东西起身，沿石阶下到水边，登上渡船。

清涟坐在船头，翻开先祖的本子，借着日光看了几页，又合上，靠在疏影肩头看江。疏影替她打着伞，另一只手搭在船舷上。

日头偏西时，金陵城的轮廓从江雾中渐渐浮出来。

城墙连绵如卧龙，依山傍水，气象宏阔。渡船靠了岸，二人踏上石阶，随人流穿过高大的城门洞。

满城秋光。

街衢纵横，人声如潮，金陵的繁华扑面而至。

清涟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屋宇鳞次的长街，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处，到了。”

“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