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认错倒快,都说是昨夜贪杯吃醉了酒。
来不及细想,沉固安远带着人赶去同段子殷汇合疏散人群。
疏散这么多人可不是一件简单事。
听闻消息的虞椿龄、徐昔璇等人早已带上了人,赶来维持秩序。
“哪里来的马!”
众人惊慌失措。
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匹马,这马发了狂,横冲直撞,惊得人四处逃窜。
“快,拦下它。”沉固安远道。
凭手拦是不可能的,段子殷顺手抽了旁人的刀,抬手侧身,利索的砍了马腿。
一声嘶吼过,马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沉固安远蹲了下来,理了理那沾了泥灰和血迹的毛发,依稀能窥见曾经通身雪白的模样。
似乎方才还见过。
“让开!”
面色惨白的虞椿龄穿过人群,“这是韫玉的马。”
一行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虞椿龄二话不说,夺了旁人的马,朝着马来的方向奔去。
沉固安远紧跟在了后面。
惊慌的人群之中。
远远的便从缝隙里看见了那顶跌落在地的乌纱帽。
尸首异处。
满地的鲜红上,落了朵金花。
周围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是虞椿龄冲上前,抱住了姜韫玉的头颅。
头发齐整,即使帽子脱落也没有丝毫凌乱,倘若遮住姜韫玉那双不甘的眼睛,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沉固安远只是愣愣地走上前。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眩晕,强撑着额头低喃道:“不对...不是这样的...”
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别院。
灰青的大门微微敞开。
从空无一人的小巷往里望去,便能看见靠着院墙的一株百年桃树。
桃树下落满了桃花。
门前沙沙的脚步声,轻的像是落叶被风吹动。
在屋内小憩的姜佑安只是抬眼瞥了眼那人,便同没瞧见似的,继续小憩。
进院的人显得有些束手束脚,摘下斗笠,面上有种难以压制的兴奋,捏着斗笠,站在姜佑安跟前。
同小孩憋尿似的扭捏,偏又一声不吭。
“怎么了?”姜佑安问道。
姜生咬了咬唇,蹲下身,“爹...您不必再瞒我了。”
“我瞒你什么了?”姜佑安睁开眼,匀称的呼吸声被打乱。
“我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
姜佑安直起身,质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您是姜家大房的大公子,而我是姜家的嫡孙。”
听到这话,姜佑安反而松快了下来,轻哦了一声,“所以呢。”
姜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殷切拉住姜佑安的手,“爹,你不想回家么?你不想奶奶么?”
“我前些日子见过奶奶,或许是血脉相连,哪怕她不认识我,也待我极好。若是我们能认祖归宗,想必...”
姜生美好的幻想被姜佑安冷冷打断,“够了。”
“别以为我姓姜就能和姜家人扯上关系了,姜家和我没关系,和你,更没有关系。”
“倒是你,若是以为同姓,便能和别家攀上关系,倒可以上门试试,看他们会不会收留你个来历不明的残废。”
姜生被这刀子样的话剐得面色煞白,双眼通红,嘴里一个劲呢喃,“爹...爹...”
面对不为所动的姜佑安,姜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服了自己。
挤出一抹笑道,“我知道,您是被那什么叫姜韫玉的占了位置,如今他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我们已经能回去了。”
姜佑安皱了皱眉,“你胡说什么?”
“你说清楚,什么叫他的位置空出来了。”
姜佑安当即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姜生的阻拦,冲出院子,抽出姜生那把几乎随身携带的剑,上面赫然沾着未干的血迹。
“你究竟干了什么!”
姜生想过姜佑安很多种反应,感动、惶恐、不知所措,热泪盈眶后忘却二人之间那些怨怼和争吵,和好如初。
唯独没想过这种——暴怒。
此时他只是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梗着脖子,“我只是...我只是,我们我只是想要我们光明正大的回家啊。”
他既不解,又委屈,“我知道的,您一直想回家啊,不是么?”
姜生并不是从小就住在这院子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住在一处阁楼上。
阁楼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高些,旁人即便抬起头,也无法窥见全貌,对于姜佑安和姜生这怪胎父子俩来说,倒是好地方。
而从姜生有意识开始,便总能看见,父亲站在阁楼上,朝着南边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前他不懂,后来才知道,那里是姜家,是他的宗族,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被人嫌不要紧,一辈子是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也不要紧。
但他父亲,白手起家也能让赫红威名远扬,若他爹认祖归宗,才智谋略不输姜韫玉,哪里有姜韫玉什么事?
在他心中,他爹本该有显赫的家世,疼爱他的母亲,倾全族之力供养他的宗族。
至少,不该是为了保全拼了命创下的家业,向人低三下四,摇尾乞怜的模样。
姜佑安却在此时冷笑着揪住了他的衣领,“说,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是谁让你杀人的?”
姜生不自觉缩瑟了下,否认的话还没出口。
姜佑安双目赤红,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瞬间掐出血来,顿时把姜生的衣领染得通红,“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