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伸出手道一贯的社交礼仪,礼仪周利益,礼仪是工具,工具是死器,但人为常活跃,对于眼前这个本义并不愿意踏进圈子里的普通人而言,这不是值得庆祝的喜事,而短短几次接触也让尹煜佑发现了一点:沺宸瀚不是那种能随便开玩笑的性格。
对付这个人,尤其是在他正沉浸在认真、难过、生气,诸如此类负面情绪当中的时候,不能言笑谈欢,否则便是在亲手割出两个人中间的罅隙,如果有粗心的,会直接划出一道东非大裂谷,最后轻易搓出飓风也不成问题。
那些影视剧中的“豪门恩怨”,“宫廷纷争”,不都是这样吗?朝堂其实也如此。
“我实在不想把家人卷进来,”沺宸瀚偏开头,不敢也不想接应尹煜佑清晰明亮的目光,他知道答案,可是不愿意去读。
就像极其不乐意面对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却还必须要支付欲望清单,否则就要以终生幸福削减和性命安危动摇来代偿的人们,“可是要解决恬恬的事情,似乎……就没有办法让家人完全置身事外。”
“这就像咱们过年得吃饺子或者汤圆,国外的感恩节要吃火鸡一样,是固定的程式,比如手机不能进水,否则拆开了,落水了,很容易崩坏。”
他顿了顿,略微思考之后,简单的做出了一个抉择,抬起头来时,眼睛里有些强烈而集中的光芒,不够绚烂,星点大小,却强烈得足以被看见,再浓一分都会变得刺人。尹煜佑却看见他眸子里的这两点星光忽地暗了一下,之后快速复明,接着,沺宸瀚便开口:“……最起码,能不能让我的未婚妻和孩子躲过这些搜查,她们是最无辜的,原本也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爸妈的话,老两口自己大概也不想被撇出去,毕竟恬恬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神色中只有些柔软和愧疚,脸色相比于之前温和了许多,“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还是不打算让他们知道真相。人老了,不要受太大的刺激,这样比较好。”
尹煜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压抑这种无奈的声音,似乎皇帝到来之前预先做的准备——那铺开的排场,已然是一个明显的答案。
“除了自己小心,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之外,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人对付人是天底下最难化解的事情,因为我们是同胞,所以互相之间知己知彼,蚂蚁爬到身上这种事情发生在丛林多的热带地区简直是司空见惯,并且防不胜防。”他好心地额外多说了一句,“像我,要是私下里说话不注意,哪怕平时根本就不讲脏话和私人见解,也会被有心之人恶意剪辑,搞不好就莫名其妙的因此而背上了债务。”
沺宸瀚听得暗抽一口凉气,凉气长长,激入肺腑,荡涤稚拙的污气。
尹煜佑没有给他留下出言感慨的时间,很快就暴雨加疾风并行闪雷地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先捋你的实时状态是怎么流露的这个问题,已经发生的改变不了了,最起码现在还能预防。”
“趁热打铁梳理明白,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你自然会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应该怎么生活。”尹煜佑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清波浅涟,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座充满了摄像头和聚光灯的小‘城市’!”
他讲到城市一词的时候变了些调子,以方便沺宸瀚能准确接收到暗示。
沺宸瀚想要冷静一下,他拉过一旁的水杯攥住,握了握,让那股凉气并坚硬不移的质感顺着手心在身体里传递开来,佛音净莲,尘埃坐禅,他才点了点头,“这样也行。顺便让我清楚一下我到底是怎么被设计的。不过我现在很乱,不想理会刚刚那些碎的东西,你帮我整理一下吧?行吗?”
坦诚的态度就像家庭自制无添加的美味小点心,惹人味蕾大开,善心大发,尹煜佑没有推辞,“当时的情况综合分析下来,不排除你身上是被安装了迷你型监控监听设备这种可能性,不出意外的话还是蓝牙高清的。这种东西应该很贵,所以对方的来头可能不小,否则也没办法拿到你家人的照片和地址,这正好对应了邮轮派对中的那些主宾每一位身份都不简单的事实。”
“敌暗我明,我们不好猜测对方是谁,但是既然现在已经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那暂时先不计较这个了。你自己知道事实有可能是这样,下次多留个心眼就好。”
沺宸瀚像个正在听讲的学生,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不含一点别的杂质,纯粹珍贵,“主次分明,我知道自己是来这里干嘛的。”
“总之,顺着推测出来的这条思路想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尹煜佑举起一只手,顺着整理线索,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收买服务生的人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缠上你的客人,虽然你说她被送进出租车里送走了,可是没有人跟踪后续,万一她又绕回了咖啡馆附近呢?这一点也没有人知道吧,大概。”
他看着沺宸瀚,“最起码你不知道。”
沺宸瀚点了点头,后续他还真的没有关心过那名客人怎么样了,他不是那种热心蓬勃的老好人,进了包间开始他脑袋里想的就只有跟妹妹相关的事情。
没想到一次额外的好心,看似随手的举动,竟然把爱人和父母以及未出生的孩子安危全部搭了进去。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正站在一条危险的扁舟上,随时有可能被风暴翻覆,溺毙于冷海中,他不敢想,自己初来乍到就碰到了这么多危险的事情,恬恬这么长时间以来究竟面临着多少更加变态可怕的事情呢?
新手大礼包尚且如此丰富,老员工的慰问想必恐怖如斯。
正了正神思,拨开杂乱的堆积物寻找到接下来要走的路,他敛聚眸光,问尹煜佑:“那我现在怎么办?对方不让我报警,但是我不甘心真的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我全家人的性命可还被对方捏在手里呢!天知道他会不会哪一天喝多了耍酒疯,直接叫人对他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