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绵弱如蚊,像从嗓子眼里艰涩地挤出来。
林锦这下才敢回头看他。
女子的衣裙自带拘礼束缚,徐翊不得不并拢双膝,脊背挺直,将手老老实实交叠于腹前,十分不自在。
“臣这就下车。”徐翊只想逃离。
“等等,”林锦上下打量徐翊,“发髻重新束下。”
“……”
不等徐翊反驳,林锦向前探身,解开徐翊高束的马尾,挑起几缕发丝,青葱指尖缠绕撩拨,给徐翊松松编了个辫子,末尾又用他的发带打了个周正的蝴蝶结。
“下去吧!”林锦终于放人。
徐翊如获大赦,长袖掩脸,揭开车帘,等不及查探车下有无空余,闷头跃下马车,莽莽撞撞地踩了卖鱼鮨的大叔一脚,又不慎打翻买菜大婶的菜篮。
“我的菜!天杀的造孽,下车没长眼啊!”
“诶呦我的鱼鮨,看着点别踩啊!”
街巷摩肩接踵,物什掉到地上,不等捡起就被旁人踩了个稀烂,那从马车跳下的侍女脚步极快,一时匿于人海无处找寻,叔婶二人气急败坏,大力拍打马车车厢,企图索要赔偿。
车里还尚存徐翊掀帘时涌入的清凉空气,林锦的心跳刚刚缓和平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扰乱了频率。
“何事?”林锦靠到窗边,问道。
“你家侍女下车毛躁,踩碎了我整整一筐的青菜,都是我早晨从城东新买的青菜!”
“还有我的鱼鮨,都是用我亲手养大的鱼做的!个顶个的肥美鲜香,一条鱼只出一小碗鱼鮨,都被你家侍女打翻了!”
他是在为她出气吗?
林锦听出了二人的声音,徐翊不招惹别人,偏偏惹了方才叫嚷她坏话的人。
“喂!”大婶听车里没了动静,又拍了拍车壁,“你可别想抵赖,我们都亲眼所见,那人就是从你这跳出来的!”
林锦叹息一声,不论徐翊出发点如何,她的人在外惹了事,她总要站出来赔偿一二。
可是……林锦没有钱——她早就被父皇罚停了俸禄。
大叔等得急了:“我的鱼鮨二两一钱,你可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信不信我这就报官,我闹得人尽皆知,我要让你颜面扫地!”
“对!”大婶附和,立马拉尖嗓子向四处喝道,“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家主人嚣张跋扈,任由随从欺负人……”
“主人,我这有些许铜板。”车夫低声传言。
“不必。”
林锦咬了咬下唇,既是徐翊闯出的祸,那拿他的钱赔偿也理所应当吧!
她的手摸向徐翊换下的衣衫,刚一探进,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包滑入林锦手心,她拿出一瞧,竟是满袋的碎银。
林锦啧啧称奇,怪不得高官厚禄对他而言毫无诱惑,原来徐翊并不缺钱。
她将钱袋慷慨抛出窗外,说道:“全当鄙人买下了。”
大婶被这钱袋砸得头晕目眩,大叔手忙脚乱地拆开钱袋,碎银折射出夺目的亮光,在他的眼中熠熠闪烁。
“发……发财了……”大叔字字颤抖,“这够我卖一年,哦不,三年的鱼了!”
“什么?”大婶闻言醒了神,上手就要夺过钱袋,“也有我的一份!”
大叔背过身,将钱袋死死捂在怀里,势要独吞。
大婶手绷成爪,一把挠向大叔后脑,咬牙切齿地道:“拿来吧你!”
方才一道辱骂林锦的二人因意外横财而反目成仇,他们互相撕扯、拳脚相加,引得路人围观嘲笑。
马车辘辘驶离闹巷,车厢里的温度逐渐降低,林锦适才放松下来,她舒缓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徐翊换下的衣衫,青色的布料不甚华贵,边边角角还有些磨损的旧痕。
“哪里像是有钱人。”林锦感叹道。
突然,她眼神一凛,视线定在衣衫角边漏出的一截铜制圆管。
知道擅动他人物品是逾矩的行径,可林锦仍抑不住好奇,探手拎出圆管。
长度未及掌根,却沉得坠手,两端剔透盈光,筒身雕刻素朴花纹。
这是什么?
林锦细细审视,匕首?短棍?
圆筒入手温热,是徐翊余留的体温。
他为何随身携带暗器?
难道他也想杀了她?
能言善辩,城府极深,财富殷实,纠缠不休。
徐翊啊徐翊,你当真只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吗?
林锦冷笑一声,看来她亲自举用之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