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动着身子模仿弦歌严肃的模样:“‘即便遭受反噬,也要留肉身在人间?’”又扑通跪下学如初叩拜:“‘求师父成全!’”
黎落原本揪着心,却被他的表演逗得哭笑不得。这出悲情戏愣是被他演成了滑稽剧。
“然后我就扑过去喊:‘你不能死啊!白姨会伤心的!’”元宝叉着腰,得意洋洋,“结果他说人间的如初会好好活着,还求我留下来陪他呢!”
他大笑着转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那些愧疚与遗憾,他都深藏在心底。能够继续守护白姨的孩子,便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黎落怎会看不出元宝强颜欢笑下的悲伤,望着他悄悄抹泪的背影,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对如初再好一些,无论是人间那个孤独长大的少年,还是鬼域这个背负着万千魂魄的王者。
自那日后,冷清的鬼王身边便多了一条活泼的小尾巴。
无论是如初在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是巡视鬼域疆土,总能看到黎落如影随形。
她时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欢快的雀鸟;时而安静托腮,专注地凝望的侧影。
偶尔被他无心的冷言冷语气得跺脚跑开,可不消片刻,她又会自己蹭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赖在他身旁。这般执着的温暖,如春日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如初冰封的心湖。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每当那抹倩影跃入眼帘,他紧抿的唇角总会不自觉柔和下来,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可近来,这条黏人的小尾巴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鬼王如初在森罗殿独坐了一日。
那个总是蹦跳着闯入他视野的身影,再未出现。殿内沉寂得可怕,连翻动书页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如初反复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伤人的话,终是放心不下,让元宝去探个究竟。
“黎落!”元宝敲了许久的门,才见少女踉跄着来应门。她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像个醉汉。“你该不会偷喝了幽都酿吧?那酒连大妖都不敢贪杯的!”
“元宝,我没喝酒……”黎落气若游丝地瘫回软榻,“就是有些困……”话未说完便又沉入梦乡。
元宝忙唤来弦歌,趁着他诊视的功夫,元宝手忙脚乱地清点药丸 “是不是我忘了给黎落吃转还丹?”
“傻元宝。”弦歌按住他颤抖的手,“是鬼域浊气侵体。她本是纯净之躯,在此地待得久了,难免受损。”说罢结印施术,只见缕缕黑气自黎落七窍溢出,在空中凝成狰狞鬼面,弦歌掌心泛起清光,将浊气尽数炼化。
见黎落睫毛轻颤,他柔声安抚:“小黎落睡吧,明日便好了。”
弦歌要带元宝回去,元宝却执意守在榻前。弦歌轻叹,指尖弹出一缕幽光朝森罗殿飞去。
不多时,如初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轻轻推开门,见元宝伏在榻边睡得正熟,他便指尖轻抬,一道虚空漩涡无声展开,将熟睡的元宝送回房中。
寝殿重归寂静。
如初缓步走向床榻,凝视着黎落沉睡的容颜,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睡梦中的黎落似有所觉,指尖轻轻颤动,仿佛在寻找熟悉的温度。如初的目光愈发深邃——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这份情愫已深深扎根。
暗影中,他双拳紧握,骨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也一并捏碎。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掌。
是啊,他是永堕幽冥的亡魂,而她本该徜徉在人间明媚春光里。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山与海的距离——是光明与永夜的界限。他给不了她朝朝暮暮的陪伴,更给不了寻常人家的温暖。
如初闭上双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当他再度睁眼时,眸光已是一片沉静。
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如雪片的吻,“黎落。”他在她耳畔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不该将你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所在,我要送你回去了,我们不再相见,既然你不喜我这冷清的性子……那就让人间的如初,代我守你岁岁年年。”
一滴冰凉的泪珠坠落在她枕边,瞬间化作细碎荧光,“待百年之后,无论你魂归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纵然此后要尝尽相思之苦,他也要送她回到属于她的天地。
金光渐隐,漩涡闭合。
寝殿中只剩下如初独自伫立的身影,和满室的空寂。
黎落回到了人间。
如初轻轻拾起她枕边那支未带走的发簪,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簪身。明明早已散尽她的温度,却依然舍不得松开这最后的念想。他将发簪贴近心口,低声呢喃“黎小花,好好留在人间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收进胸前衣襟,转身离去。
此时,回到人间的黎落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眉,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晨光熹微时,黎落迷迷糊糊地醒来。鬼域的记忆如朝雾般在脑海中渐渐消散。
黎落只记得在梦里如初哭得那样伤心,她拼命想伸手拭去他的泪水,指尖却始终触不到那张悲伤的面容。
黎落心头一紧,慌忙起身趿上鞋,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就冲出房门——她得亲眼确认,如初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