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滴血连串划过额角,裹挟着的,是十一年的情谊。
这年,李俟菩才十八岁。
正是恣意的年岁,世人却恨不得将她砌上逶迤连绵的佛龛,罪名千秋,芥佛万世。
“师妹,我没有想过你会来。”方鲤持剑的手一顿,眉间似有不忍,将流言蜚语堵了回去,“你信我。”
她在解释,她在说她不知道。
风过,李俟菩素衣里安放的请柬飘散,如草芥般落至地面,洼水里倒映着方鲤微惊的侧脸。
追剿之人已全部临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李俟菩指尖胡乱抹过眉梢,黏腻的触觉让她有些恶心。
“慈不掌兵,方鲤,你要的登位之礼我还给不起。”李俟菩声线冷冽,故作平静,但仍带颤意。
信与不信已是无用,反正自有挑拨之人,而她们也本该离心。
方鲤欲说还休,身后那些人却等不及,一句一句叫嚣着要将李俟菩碎尸万段。
今日天气甚好,方鲤一身白衣胜雪,虽寡淡,但足够有分量。
于白玉京而言,一宗之主从来就不需要一个有思想的方鲤。
年轻,行事稳重,威名远扬,就绰有余裕。
“我虽不知师尊……但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说了,只要你回来认错,我保你一辈子。”
方鲤尽量放缓了声线,却还是吼了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
众目睽睽之下,有人立马喊道:“方宗主,你今日若是高抬贵手,来日必定养虎为患,李俟菩岂真是佛眼佛心之辈?!”
“连养大自己的颓玉师祖都能杀害,横行逆施,伤天害理,焉能容之?”
众人端的是仁人君子,对李俟菩大张挞伐,深恶痛绝。
近处又有几门宗主落下,个个都高风亮节,其中一位年岁较高的女子站了出来。
惺惺作态道:“方宗主,你能得今日之位全靠李俟菩,若她安分守己,想必方宗主还留有情面,不会赶尽杀绝。”
“偏偏这位功高震主之人自寻死路,公然背叛师门,杀害穆颓玉,宣称与诡道一行,种种已是罪大恶极,方宗主要是固执己见,很难给白玉京弟子一个交代。”
方鲤脸色铁青道:“李俟菩何时承认她杀过颓玉仙尊?”
对方一愣,随即表情有些狰狞:“十月初八亥时三刻,穆颓玉仙逝,残魂都被芥佛消食得无影无踪,你敢说李俟菩没有用其炼化内力,致使亡命?”
方鲤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蔑声道:“白玉京戒备森严,我岂不知当晚门内还有前辈明察暗访的贵客?”
对方到底是老狐狸,面对诘问毫不逊色:“方宗主对我风言风语,我无话可说,可盖棺定论的事非要说成空穴来风,难道你对养育自己的穆颓玉没有丝毫恩情?”
树倒猢狲散,众人见其,便直接将虚伪的帽子扣在方鲤头上。
刚上任就有闲言碎语,这些人就是故意让方鲤的位子坐得不安稳。
李俟菩皱眉,白玉京内忧外患,已是玉山将倾。
方鲤却不怕,傲然而言:“前辈拈轻怕重,原是几位早就未雨绸缪,今日非是来恭贺晚辈之喜,而是设计捉拿晚辈的师妹,对白玉京敲山震虎。”
“这话未免太过难听,方贤侄登位,天下皆知,李俟菩此时来赴宴,难保不是趁乱加害白玉京,我等前来相助,方宗主倒是怪罪上了。”
不知又是从哪儿胡乱攀扯来的亲戚,大义凛然的模样让方鲤笑出了声。
“我从未给李俟菩发过请柬,各位又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众人心照不宣,今日之事乃是有人苦心经营,可李俟菩既已就擒,是谁策划的还有必要去深究吗?
几番唇枪舌剑,方鲤句句都站在李俟菩这边,句句都将白玉京与李俟菩绳捆索绑。
可周旋的,从始至终只有那张嘴。
有些事方鲤终究是做不到了。
宗门之主也不过是被架在高处,身不由己的走狗。
李俟菩顿时皱了皱眉,曾几何时,面对世人,她也拆白道字,尽心解释,可他们这些人要的哪是她自证清白。
越是剖析就越是做贼心虚,不管怎样,她怀璧其罪,都已万劫不复。
幸好早就叛离师门,否则整个白玉京都跟着遭殃。
从天下第一到天下第一共诛之人,才短短半年时间。
李俟菩冷哼,挑明道:“是杀人证道,还是要抢什么别的东西,你们心知肚明。”
罪魁祸首出声,众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几个老东西道貌岸然,被人点破了也不汗颜,自诩正义。
“休要胡言,芥佛本就是邪物,交出来销毁,再将你挫骨扬灰是以正道心,是天经地义!”
方鲤沉喝:“好一个天经地义,各位将白玉京的新宗主逼上梁山,也是天经地义?!”
气氛微凝。
有人跳出来说:“方宗主,你坚决要保李俟菩,莫不是想救她于水火,然后独吞芥佛?”
“是啊,要不是三件芥佛沾了人血,单凭李俟菩能造出这些东西,白玉京早就是李俟菩做主了,哪还……”
剑光霍霍,直取那二人咽喉,片刻便没了声息。
所有人立即看向李俟菩,此时大风狂作,青衣伫立。
佛像慈悲低眉,巍峨矗立,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她,有人看不清李俟菩的脸。
只想起了很早之前流传的一句话。
“三杰之首唤符,山鬼暗啼。三杰之首出剑,狐死首丘。”
令木魅鬼怪怨泪纵横,令万物人灵归葬故乡。
近半年内,李俟菩任之追杀,未取一人性命也未再捉拿诡物,竟叫他们忘了,曾经的天下第一是何等惊才绝艳。
“要杀,便来。”
李俟菩丢下这句就要走,哪想一只枯瘠的大手突然捉住了她的腕子。
劲道之大,如同败荷咬上,绞扭剐蹭。
她反射性地一掌击过去,那人不躲不避,正中右肩。
耳边传来旁人的惊呼:“周今庐?!”
“这不是半年前就消失了的三杰之一吗?怎么回来了?”
李俟菩猛地回头。
清俊身影犹如韧柳,在逆光下,有些刺目。
他神色温顺如常,毫不在乎右肩的脱臼,只是看着她,素来清澈灵动的眼眸积压着什么。
“叛道。”周今庐张口,语调平淡无起伏,“芥佛,蛊祸。”
“……弑师。”
一句艰涩,让李俟菩心尖上的闷酸变为绵延的疼痛。
这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半年前周今庐闭关,在此之前约好,等出关之后请她和方鲤喝酒,三人畅快逍遥于天地。
谁料如今再想践约,不知是要去哪个坟头祭酒。
“都是你做的?”周今庐轻声,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李俟菩瞥了眼方鲤,语气是怪异的嘲弄:“师尊尸骨未寒,师姐便着急登位,师兄觉得此事可妥?”
“阿俟,我是在问你。”周今庐没有情绪的脸在暖暖的日光下割裂可怖。
李俟菩抿紧双唇,也许此刻她离白玉京越远越是正确的。
她说:“对。”
听到答案,周今庐没有失控,眼底只有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到李俟菩竟有些发怵。
随即,他恶意地勾唇,语调委屈:“你让我炼制那三件神器,最后就是为了……”
李俟菩瞬间捂住他的唇,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惊愕。
她怎么都没想到在这天理难容之际,他会把这件事轻轻松松地抖出来。
周今庐盯着她,终于将淡眸里毁天灭地的癫狂泄露一丝。
但终究难逃有心之人的抹黑。
“什么?那三件芥佛是周大侠所炼?!”
“岂不是,周大侠是李俟菩的帮凶?”
“方宗主,你这位置还真是铁打的,颓玉师祖座下三位弟子,就属你独善其身,就该是你执掌白玉京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