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素郁终是松口允宗曳入内。
一袭金袍高坐殿上,素郁俯视着阶下之人,这个令他痛恨数万年、却又死而复生的男子,眼中寒意愈深。
宗曳依礼躬身,声音沉静:“恳请仙帝宽宥凤凰一族。凤凰族属龙族辖地,玄灵亦是凤凰族人,我身为陆界之主,不能坐视。玄灵刺伤仙帝虽属大不敬,自当受惩,然罪不及全族。”
素郁淡淡问:“那龙王以为,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请放过凤凰族。我愿代他们受罚。”
素郁审视他良久,方缓缓道:“不日本君将重划陆界疆域,各族领地皆需调整。凤凰族之事,不妨届时再议。至于玄灵……待本君大婚之日,自会放他。毕竟他是新娘故友,成婚之时,她当盼他在场。如此安排,龙王可还满意?”
重划疆域绝非小事,这分明是针对龙族而来。而他口中的“大婚”,新娘必是星溶无疑。
宗曳沉声道:“陆界与仙界分属两重天地。仙帝虽为至尊,却未必体察陆界众生对故土之眷恋?一处居住了数百年乃至万载的领地,于他们而言,便是家园根本,岂能因仙帝一语便轻言割舍?若强行划分,恐引众怒,有损仙帝仁德之名。届时天下动荡,反难收拾。”
“重划疆域之事,已得众仙共议,无需再商。”素郁语声淡漠,“你虽为陆界之主,然陆界终究受天界统辖。不必忧心,纵使疆域重整,陆界首领之位,依旧是你。”
他高高在上,漠视众生,一意孤行至此,令宗曳心中愤然。可眼下时机未至,他只能暂且隐忍,以图拖延。
“划分疆域事关重大,容我下界与各族商议后,再给仙帝答复。玄灵与凤凰族之事,便依仙帝所言。若无他事,宗曳先行告退。”
言罢行礼欲离。
素郁忽道:“龙王难道不想知道,本君要娶的是何人?”
宗曳驻足:“此乃仙帝家事,外人不便过问。若仙帝愿赐一杯喜酒,宗曳自当恭贺。”
见他如此疏淡,素郁却笑了:“既然龙王已至天宫,便留下喝杯喜酒吧。”
宗曳应下,留于天宫。
待他出殿,东方低声问:“仙帝真容他留下?万一大婚之日他闹将起来……”
素郁冷笑:“闹?他凭何来闹?自他踏入天界那刻,本君已遣天兵布于龙族上空。他便是有心,亦不敢妄动。”
东方默然。近来仙帝行事愈发令人难解,似与从前判若两人。
宗曳被安置在远离仙殿的偏室,门外守卫森严。
他不知素郁何时成婚,唯留在此处,方有机会救出星溶。
当素郁将一袭婚服掷在星溶面前时,她终是失控嘶喊:“素郁,你当真疯了。这般强娶,你可曾顾过我的感受?纵使你娶了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又有何意义?”
“于你无意义,于我却是全部。”素郁痛极低喝,“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可知我日夜是如何熬过的?我们明明近在咫尺,你却远似天涯。阿溶,给我一次机会,也让我欢喜一回,可好?”
“要我再说多少遍你才明白?即便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这般难道不更痛吗?我求你……放了我吧。”
星溶从未想过,昔日疼她护她的素郁哥哥,竟会逼她至此。
见她落泪,苦苦哀求,他眼中却只余冰冷漠然:“明日便是婚期。你若不应,休怪本君屠尽龙族。”
“你敢!”星溶骇然怒喝,“你若动龙族,我立时死在你面前。”
素郁苦笑,红着双眼:“你死啊。你若死了,便让整个龙族为你陪葬。”
星溶气得浑身发颤,狠狠瞪着他,一字字道:“既然你无情至此,你我之间,就此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妹妹,你也不再是我哥哥。”
说罢,她抓起那袭婚服,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怒了。而他,却比先前更加惶恐——他知道若此番放手,便永远失去她了。
他弯身拾起那件鲜红的婚服,湿着眼眶地问:“阿溶,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星溶蹲在地上哭得气息不稳,良久才哽咽道:“你很好,是星溶不好,没能爱上你。”
他将婚服塞回她手中:“明日打扮得漂亮些。成婚时,莫要哭。”
他言罢,一掌轻劈在她肩头:“对不起,阿溶。在我娶到你之前,我不能让你自伤。”
星溶身子一软,惊愕的眸光尚未散去,便昏了过去。
他将昏迷的她抱到榻上,将那袭红衣轻轻覆在她身上。
低头望着她安睡的容颜,这般模样很美,可他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泪珠一滴滴落在她手臂上,唇边又因心绪激荡渗出血丝。
他后退几步,生怕血污沾染嫁衣。就那样静静站着看她,许久未动。
仙帝迎娶星溶仙子的消息,顷刻传遍三界。多数人为这终成眷属的佳话欢喜——毕竟仙帝苦追千年,终得圆满。
婚礼却办得极其简素。素郁只请了寥寥数位仙友,在殿中略作布置。
他穿上那身期盼已久的绯红婚服,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盖头遮面的新娘被搀扶而来,眼眶发热。
席间几位仙人神色却不见欢欣。
长云与长姗看着一身嫁衣的星溶缓缓行来,心中皆是憾然。
刚从牢中释出的玄灵,独自闷坐饮酒。
而坐于近殿处的宗曳,自新娘踏入殿门起,目光便未从她身上移开。
素郁曾幻想过与星溶的婚礼该何等盛大,可今日这般简单的仪式,于他而言却显得漫长难熬。
新娘停在他面前。二人相对而立,依礼跪拜,交换余生帖。
一切进行得平顺简洁,于素郁却意义非凡——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新郎引新娘入洞房,宴席间笑语渐起。唯那近殿的客座上,已不见了宗曳身影。
素郁牵星溶至新房榻边坐下,良久不敢掀开盖头——他怕见她泪痕斑斑的模样。
静坐许久,终是缓缓挑开红纱。
盖头下的星溶却非他预想中泪眼婆娑,而是神情木然,宛如偶人。
他微蹙眉,抬手抚上她脸颊,触手冰凉。又握她手指,亦冷如寒玉。
他倏然起身,指诀轻点,一道仙光没入她体内。不过片刻,那肉身竟渐渐透出湛蓝光泽,最终化作一尊冰雕。
他僵立当场,难以置信,他明明亲自为她施术更衣、覆上盖头,何以转眼之间,竟被调换?
悲愤交加,一大口鲜血喷出,随即咳得无法自抑。
血溅红衣,亦染上那尊渐融的冰雕。
他瘫坐在地,忽而低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凄怆至极。
此时,一条白龙正驮着一位红妆女子,向龙宫疾飞而去。
星溶再度醒来时,已不在仙殿,而是躺在宗曳榻上。
她蓦然坐起,见一袭墨衣的宗曳静坐床畔。
他见她醒来并不惊讶,只淡淡道:“原以为一月之期很长,未料过得这般快。其间你还险些成了王母娘娘。”
星溶望着他,一把扑进他怀中哽咽:“对不起,再给我些时日。”
他低沉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次要给多久?一月可够?我得罪的可是仙帝,他若想灭龙族,不过举手之事。”
星溶默然。经历此番变故,她竟失了底气——若素郁真怒而屠戮,她便成了罪人。
宗曳轻叹:“从前我还疑惑,究竟是何等出众的女子,能令仙帝倾心至此。如今方知,她并非多么不凡,只是太固执,太痴傻,傻得……让人心疼。”
星溶不语,只紧紧环住他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