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姗纠缠了玄灵几万年,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开怀笑过。
星溶招呼几人落座,斟了茶。
长云细心地将长姗杯中热茶吹温,方递到她手中。众人都知长姗畏热,饮茶必得是温凉的才好。
此事玄灵亦知晓,可数万年来,他从未在意过。倒是长云,能这般自然地替她吹凉,再轻轻放在她掌心。
玄灵望着这一幕,心头漫开说不清的涩意。待他明白自己心意、回头再看时,她身旁已有了旁人。
恰应了那句俗语:失去方知珍贵。
玄灵闷闷饮茶,自苍河去后,性子也变了许多。从前那个爱说爱闹、没个正形的他,如今沉默寡言,连笑颜也罕见。
这两年他屡次去寻长姗,她却总有意无意避着,令他愈发烦闷。
星溶却能瞧出他几分心思,苍河一走,他开始懂得珍视身旁之人。可长姗,已不是从前的长姗了。
四人围坐饮茶,气氛微显凝滞。长云却是个豁达之人,并不介怀长姗与玄灵的过往。于他而言,既认定一人,便愿接纳她的全部,包括从前种种。
正因经历过那些,才成就了如今的长姗,让她变得这般美好动人。
此时,一袭藏青锦衣的素郁出现在院门处。见长云在此,他唇角含笑:“恭喜长云位列仙班。”
长云恭敬行礼。素郁之事他早有所闻,心中敬重。
素郁扶他起身,笑道:“你我皆是故友,往后不必行礼。我已为你备好云仙宫,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长云谢道:“多谢长仙大人。”
素郁轻拍他肩:“说了不必客气,还唤什么‘大人’,反倒生分了。”
见他如此随和,长云神色也松缓许多。
一旁玄灵见素郁到来,面色更冷,只垂眸默然饮茶。
素郁行至星溶身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递到星溶面前,温声道:“方才从下界带回的,还热着,快尝尝。”
星溶轻轻一笑:“多谢哥哥。”
未等她接过,玄灵却一把夺了过去,没好气道:“有好东西自当共享,岂能独食?”说罢拿起一个丢给长云,又递一个给长姗。
最后剩两个,他竟全塞进自己口中,一口也未留给星溶。
星溶看他这般模样,哭笑不得。
素郁只轻轻一叹,对星溶道:“明日我再给你带。阿溶这几日要好生用膳,我从下界请了位厨艺了得的师傅,安置在苍仙宫中。你若想吃什么,便来寻我,我让他做给你。”
素郁待星溶总是这般细致周全,言语间情意深重。
玄灵听不下去,起身离去。
长云看出端倪,不便久留,便牵起长姗告辞。
院中只剩素郁与星溶二人。
星溶为他斟了茶,执杯轻抿。
“阿溶。”素郁忽然开口,“嫁给我可好?”
星溶一惊,呛得连连咳嗽。
他轻拍她背脊,待她平复,又低声重复:“阿溶,我们成婚罢。我会待你极好。”
说着,去握她的手。
星溶抽回手,起身道:“我乏了,哥哥请回罢。”
语毕欲走,素郁却拉住她,眸中尽是痛色:“阿溶心里……就真没有哥哥半分位置么?我们相伴那么多年,历经那么多事,你便一点也不在乎我?”
她怎会不在乎?只是那份在乎,始终是兄妹之情罢了。
她垂首未答。
“阿溶,我知你心里难过。可我等了你三年,这三年里我待你如何,你当看得见……我恨不得将心剖给你,你总该有些动容罢?我对你的情意,从不比他少半分。我也会痛,也会日日念着你。阿溶……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他语声渐低,尽是伤怀。
星溶依旧垂首不语。
“阿溶,你告诉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愿同我在一起?”他几乎是在恳求。三年了,他能用的法子都已用尽。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对不起,素郁哥哥,我还是放不下他。”
“放不下又如何?难道你要等他转世归来?为何你宁愿信那渺茫之机,也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可我……真的很爱他。教我怎能就这样忘了他?”她泪眼模糊,“素郁哥哥,我始终视你为至亲家人,感激你多年照拂。但正因心中无你,又如何能与你相守?”
“我不要做你哥哥,更不要做家人!”他声音陡然扬起,痛楚几近崩溃,“我要你为妻。”
“对不起……”她只能一遍遍道歉。
见她泪落不止,他终究心软,颓然妥协:“莫哭了,哥哥不逼你便是。我会再等,等到你愿意嫁我那日。”
她强抑泪水立在原地。她实不愿伤他,可又能如何?只盼素郁能放下执念,于彼此皆是解脱。
素郁初次求娶未成,失魂落魄回到苍仙宫,闭门酩酊大醉。笑自己这一生,竟荒唐至此。
转眼千年。
于仙人而言,千年不过弹指。容颜不改,寿数无尽。
这一千年间,仙界只生一变:仙帝离奇身故,素郁继位,成了新一代受三界敬仰的帝君。
而下界陆界,千年光阴却已沧海桑田。凡人生死轮回数度,唯身怀灵魔之力之族,方如仙神般长生。
龙族便是其一。
龙族之兴,令人惊叹。不过千年光景,族人已遍布陆界,疆域占其大半。
龙族首领宗曳,杀伐果决,胆识超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身形挺拔,气宇凌人。
容貌才略,皆冠绝龙族。
传闻他初掌龙族时,族众尚不足百。然短短千年,竟成陆界共主。
宗曳行事光明,心怀大义。若有族群残害百姓,他便令其一夕倾覆。故而如今陆界诸族,皆听命于他。
这般出众的男子,自是引得各族争相联姻。各族长皆盼将女儿嫁他,以结盟好。
可正值盛年的宗曳,却似不近女色。面对那些娇媚示好的女子,他总无动于衷。
其父宗贤为此特请名医诊治。医师再三查验,只摇头道:“龙王之疾不在身,而在心。”
父不解:其子自幼少近女子,亦未见对谁动心,何来心结?
他曾问宗曳,心中可曾住过何人。宗曳只摇头:“并无女子,不过不愿谈情罢了。”
父又问:“曳儿可是……喜好男子?”
宗曳失笑:“父亲莫要取笑。”
闻此言,父稍宽心,许是那令他心动的女子,尚未出现罢。
龙族崛起之事早传至天宫。身为仙帝的素郁却不以为意,只淡然道:“众卿不必过虑。不过区区龙族罢了,只要不祸及苍生,任他在下界如何,皆无妨。”
素郁自登帝位,其能其才早已超越前帝。无论仙界陆界,威望皆隆。
只是这般出众的帝君,却始终未能娶得心仪之人——那位早已隐居于陌仙谷的星溶仙子。
传闻千年之前,素郁仙帝便屡次向星溶仙子求娶,奈何她铁了心不嫁。
有人说,星溶仙子是在为一位故去的仙君守心如玉,纵使素郁贵为仙帝,亦难撼其志。
偏偏素郁又是个痴执之人,千年时光未曾消磨他半分情意。
这段仙帝苦追不得的旧事,在下界流传了上千年,至今仍是说书人口中唏嘘的篇章。
这故事也曾几度传入宗曳耳中。每回听闻,他只是淡淡一笑:“那位仙子,倒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物。这般女子,非常人所能驾驭。仙帝虽尊,于此一事上,未免也太过无力。”
星溶虽隐于陌仙谷,却从未停止寻找苍河。
她日日推算时日,常悄悄潜入转世坊,一遍遍翻查名册,盼能找到“苍河”二字。
转世坊本为禁地,非仙帝准许不得擅入。可她已偷潜入内多次,翻遍所有转世名录,始终未见那个名字。
她也常往下界寻觅,如大海捞针般寻了上万年,依然杳无音信。
她总在心里祈求:愿苍河转世后莫改容颜,如此她才易寻得。可万年过去,她从未见过与他相似的面容。
她也查遍所有同名之人,无一是他。
千年了。她耗去大半心力,却始终寻不见所爱之人。有时绝望如潮,几乎将她吞没。
为他流的泪早已淌干,一颗心千疮百孔。
玄灵多次劝她放手——或许苍河,再不会回来了。可她不肯,总觉着还能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