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悔没有回答他这个显而易见是转移话题的问题。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到洛云琛脸上,一步步走近,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与他齐平。
“师尊,”谢悔的声音很轻,他伸出手,不是去夺那酒杯,而是轻轻握住了洛云琛端着酒杯那只手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偷酒喝?”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叹息。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
您这故作镇定转移话题的模样,和那些偷糖吃被大人抓到的小孩,有何分别?
洛云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子那双深邃的眼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小自己不知多少岁的徒弟时,竟有种无言以对的窘迫。
山风吹过,梅枝轻颤,落下几片花瓣,悄无声息地覆在那一坛一杯,以及那双交叠的手上。
山风似乎都在谢悔那声听不出情绪的诘问中停滞了片刻。梅花的冷香与酒液的醇香交织,缠绕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的黏稠感。
洛云琛手腕被谢悔握着,那触感温热而有力。因为常年持剑,虎口处的薄茧存在感极强。
他试图稍稍挣动,却发现徒劳无功。谢悔的指尖看似轻柔,实则如同铁箍,牢牢锁住。
“放手。”洛云琛蹙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清冷,试图用师尊的威严化解这过于逾越的境地。
谢悔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了些许。他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洛云琛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委屈的、却又隐含控诉的语调:“师尊方才支开弟子,便是为了这个?弟子在您心里,便是如此不通情理,连一口酒都舍不得给您喝么?”
他这话说得极其刁钻,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辜负了心意的人。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洛云琛,眼尾似乎还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配合着他练剑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热意的气息,竟真显出几分被欺负了的可怜姿态。
洛云琛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一时语塞。明明是他偷酒被抓个正着,怎么反倒成了谢悔委屈了?
“滚…”他刚想开口,谢悔却截断了他的话头。
“弟子只是担心您的身子。”谢悔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可知,看着您昏迷不醒,看着您呕血,弟子心里……有多怕?”
他握着洛云琛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像是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存在,“如今您伤势未愈,又要碰这伤身的烈酒,若再引出什么好歹,您让弟子……如何自处?”
句句恳切,字字关心。
洛云琛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再坚持喝酒就是十恶不赦的模样,他自是知道谢悔的担忧并非作假,只是这表达方式……
见洛云琛神色有所松动,谢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面上依旧是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样子。他松开了握着洛云琛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就势在洛云琛身侧坐了下来,肩膀几乎要挨着肩膀。
他伸手,拿过了那个被洛云琛放下的玉杯,里面还有半杯清澈的酒液。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垂着眼睫,轻声道:“师尊若实在想喝……弟子陪您喝一点,可好?”
谢悔抬起眼,目光澄澈,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分担的意图:“弟子看着您喝,只许喝这一杯。有弟子在旁,总好过您独自在此……伤身。”他将“独自”二字咬得微重,仿佛洛云琛背着他偷喝是件多么令人不放心的事情。
洛云琛看着身旁的弟子,青年挺拔的身躯带着灼人的热度,靠得极近,身上还残留着练剑后的薄汗气息,混合着松涧的清冷和一丝独属于谢悔的、侵略性的凛冽。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败给了那眼底看似纯粹却步步为营的坚持,以及……自己心底那点确实未散的酒瘾。
“……随你。”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松林,语气听不出喜怒,耳根却似乎染上了些许不同于酒意的微红。
谢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他执起酒坛,动作优雅地为自己也斟了半杯醉松雪,然后将那杯属于洛云琛的酒,轻轻推回到他面前。
“师尊,请。”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洛云琛。
洛云琛瞥了他一眼,终是伸手端起了那玉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清冽甘醇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梅花的冷香和灵植的馥郁,随即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确实舒坦。连日来汤药的苦涩和身体的滞涩,似乎都被这口酒熨帖了不少。
谢悔看着他微微眯起眼、喉结滚动吞咽的侧影,眸色深了深,也仰头将自己杯中酒饮尽。酒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那酒是师尊酿的,此刻是与师尊共饮,这滋味便截然不同。
“可还满意?”谢悔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笑意盈盈地看着洛云琛。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委屈,多了几分属于猎人的、志在必得的慵懒。
洛云琛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暖意,淡淡“嗯”了一声。他岂会看不出谢悔那点小心思?
罢了。
谢悔见他并未排斥,得寸进尺地又为他斟了半杯,这次却未再推过去,而是就着靠近的姿势,将酒杯递到了洛云琛唇边。
“最后一杯。”他声音低柔,带着诱哄的意味,眼神却强势地锁住洛云琛,“弟子喂您。”
洛云琛身体微微一僵,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杯,和谢悔那不容拒绝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似乎更浓了,带着醉人的气息。他迟疑了片刻,终是就着谢悔的手,微微低头,唇瓣触及微凉的玉杯边缘,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这个姿势,近乎狎昵。谢悔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酒液入喉,洛云琛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如同雪地上染了霞光,清冷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够了。”
谢悔从善如流地放下酒杯,指尖却仿佛无意般,轻轻擦过洛云琛的唇角,拭去那并不存在的一滴酒渍。动作轻柔,却带着明目张胆的占有意味。
“嗯,够了。”谢悔低笑一声,心情大好。他看着洛云琛微醺的侧颜和那泛红的耳尖,他的师尊真好看。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在梅树下拉长,交织在一起。一坛酒,两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