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地睁开眼,心脏还在为梦中那孩子绝望的眼神而微微抽紧。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静室穹顶,以及守在床边、眉头紧锁、面容已褪去稚嫩变得棱角分明的谢悔。
原来……是一场梦。
是了,那是百年前,他初次遇到谢悔时的情景。那个蜷缩在尸身旁、眼神枯寂的孩子,与眼前这个修为高深、却依旧执着地守着他的徒弟,身影缓缓重叠。
洛云琛望着谢悔,梦境带来的恍惚与现实交织,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宗门的了,明明上一秒才刚走出酒楼啊……刚想到这,谢悔就出声解答了他的疑问。
“从酒楼出来后,您就昏了过去。”谢悔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洛云琛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试图坐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动作一滞。谢悔的手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将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
“我昏迷了多久?”洛云琛倚着软枕,看向窗外,天色似乎与他记忆中断时并无太大区别。
“三日。”谢悔答道,转身从旁边的温玉台上端过一碗氤氲着灵气的药汁,“医师来看过,说是您神魂与这身体尚未完全契合,加之……或许心绪波动,损耗了些元气。”他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洛云琛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洛云琛看着他这番举动,那句“我自己来”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养大的孩子,如今照顾起他来,竟是这般周到细致,周到得……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顺从地喝下药,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
“不过是做个梦,竟也值得昏睡三日?”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丝过于凝重的气氛。“洛阙啊洛阙,你真是不如从前了。”
谢悔执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又舀起一勺,声音低沉:“与梦无关。是这身体太弱,承载您的神魂本就勉强。”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洛云琛,“师尊,在肉身重塑完成前,请您务必多加珍重。”
这声“师尊”叫得自然,可洛云琛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坚持,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着的……恳求?
他看着谢悔,青年眉眼低垂,专注地吹着药,侧脸线条冷硬,与他记忆中那个会在练剑后偷偷拽他袖子的小少年相去甚远。
“谢悔,”洛云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梦见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
“嗯。”谢悔的反应很平淡,只是将吹温的药再次递过来,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寻常问候。他甚至没有抬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洛云琛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些。他记得清楚,当年他将那脏兮兮的孩子从尸山血海里抱出来时,那孩子抓着他衣襟的手,是何等用力,仿佛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浮木。
那样深刻的恐惧与依赖,难道随着年岁增长,竟能淡忘得如此彻底?还是说……被他刻意掩埋了?
“那时候你才那么点大,”洛云琛比划了一下,语气带着故作的轻松,“浑身是伤,眼神却凶得像头小狼崽。我给你取名谢悔,是希望你……”
“弟子记得。”谢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洛云琛,眼神深邃如古井,“师尊的教诲,赐名之恩,弟子从未有一刻敢忘。”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里面承载的东西太重,重到让洛云琛觉得心头莫名一沉。那不仅仅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里的执念。
洛云琛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了。谢悔对他恭敬依旧,关怀备至,可在这层无可挑剔的表象之下,似乎涌动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暗流。
他沉默地喝完了剩下的药,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谢悔仔细替他拭去唇角的药渍,动作轻柔,然后从一旁的小碟里拈起一颗蜜渍灵果,递到他嘴边。“去去苦味。”
洛云琛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散了苦涩,但他心头的滞涩感却并未减轻分毫。他看着谢悔收拾药碗的背影,挺拔,可靠,却也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孤绝。
这孩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为何他总觉得,在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容下,压抑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而他这个做师尊的,似乎从未真正走进过那片火焰的中心。
“再歇息片刻吧,”谢悔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弟子就在外间守着。”
洛云琛看着他转身离开,无怨无悔……他当初赋予这个名字最美好的祝愿。可如今的谢悔,真的如他所愿,活得无怨无悔了吗?
洛云琛闭上眼,第一次对自己“养孩子养得真好”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他养大了他,教会他修行,教会他做人,却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