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静流淌。李寻欢在这灵气充盈的修仙世界,已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约莫周岁左右的模样。他能坐得极稳,甚至能扶着床沿或母亲的腿,颤巍巍地站上一小会儿。那双乌黑眼眸中的懵懂似乎褪去了一些,却并未被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思绪填满,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直接的光芒。
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审视。
前世的记忆,那些属于小李飞刀李寻欢的爱恨情仇、铁马冰河、诗酒风流,正如同被投入时间长河的墨块,起初浓重,晕染开来,继而一点点被冲刷、稀释,最终消散于无形。关外的风雪,酒入愁肠的灼热,飞刀出手时的决绝,乃至林诗音那模糊而哀婉的面容……所有这些构成“李寻欢”这个灵魂核心的碎片,正不可逆转地变得黯淡、破碎,直至化为虚无的尘埃。
他不再于深夜无意识地咿呀出破碎的词句,不再在某些特定场景(比如看到相似的兵器,闻到隐约的酒香)时流露出片刻的恍惚。属于“李寻欢”的情感、遗憾、执念,正被这片天地纯粹的灵气,以及这具崭新幼小身躯蓬勃的生命力,温柔而又残酷地洗涤、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当前存在状态而萌生的、全新的意识雏形。这意识纯粹,自我,强大,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因而也毫无顾忌的天然“拽”意。他依旧是李寻欢,名字未变,但那名字所承载的内核,正在悄然蜕变。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云芷柔见儿子精神头十足,便抱着他在李家府邸后山的一片灵植园中散步。这片灵植园规模不小,种植着许多低阶但颇具观赏性的灵花异草,也有一些性情温和的灵兽栖息其间,是家族中女眷和孩童常来游玩之地。
园中有一座以温玉和琉璃搭建的暖房,里面精心培育着几种极为珍稀、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灵植。其中一株,名为“七窍玲珑莲”,此刻正到了花期。那莲花有七瓣,每瓣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流光溢彩,莲蓬则呈半透明的玉色,隐隐可见其中孕育的、如同七彩宝石般的莲子。莲蓬周围,自然凝结着几枚光泽温润、形状完美的莲子核,那是这灵植一身精华所聚的一部分,虽非主要,却也灵气盎然,是制作一些宁神静气小法器的上好材料。
暖房由一名姓王的执事负责看管。这王执事筑基中期修为,在李家服务超过三十年,一向兢兢业业,颇得信任。他深知这“七窍玲珑莲”的珍贵,平日里照料得无比精心,不容半分差池。
云芷柔抱着李寻欢走近暖房时,王执事正在门口与一名弟子交代着什么,见到夫人和小公子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夫人,小公子。”王执事态度恭谨,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被云芷柔抱在怀里的李寻欢。关于这位小公子的种种“神异”,他自然有所耳闻,心中不免存着几分敬畏与好奇。
李寻欢的目光,却瞬间被暖房内那株流光溢彩的“七窍玲珑莲”吸引了。尤其是那莲蓬周围,几枚宛如七彩小珠的莲子核,在透过琉璃顶棚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
好看。
想要。
这两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占据了他此刻小小的意识。没有理由,不需权衡。
他伸出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暖房内的莲蓬,嘴里发出短促而明确的音节:“呀!要!”
云芷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顿时一紧。她认得那是“七窍玲珑莲”,也知道其珍贵程度。她柔声哄道:“欢儿,那个不能玩,那是王爷爷辛苦照看的灵植,我们看看就好,好不好?”
李寻欢充耳不闻,小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声音加大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要!”
王执事在一旁,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搓了搓手,赔着笑道:“小公子,这……这七窍玲珑莲娇贵得很,莲子核更是关系到下次播种,实在……实在不能当做玩物啊。”他倒不是吝啬几枚副核,实在是职责所在,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而且,让这小祖宗拿着莲子核,万一他一个“顺手”……那后果王执事简直不敢想。
李寻欢见母亲和这个陌生的老头都没有满足自己要求的意思,那张精致得如同玉琢的小脸上,第一次明显地表露出了不悦的情绪。
他不再咿呀,而是抿紧了粉嫩的小嘴,乌黑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扫过王执事那张写满“为难”的脸,竟让这位筑基中期的修士,凭空生出一丝被无形之物锁定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仿佛他守护的珍宝,他坚守的职责,在这婴儿眼中,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理应为他让路的尘埃。
王执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云芷柔感受到儿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于往日的好奇、而是带着某种坚持乃至……命令意味的气场,心中暗叫不好。她试图转移儿子的注意力:“欢儿,你看那边,有只会发光的小蝴蝶哦!”
李寻欢看都不看那只无辜的发光灵蝶,目光依旧锁定在七彩莲蓬上,小脑袋倔强地一扬,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哼!”
这一声“哼”,又轻又奶,却像是一柄小锤,敲在了王执事和云芷柔的心上。其中蕴含的不耐与睥睨,与他婴儿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僵持了片刻。
李寻欢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看王执事,也不再催促母亲,而是自顾自地,开始低头摆弄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锦囊。那是云芷柔给他做的,里面通常装着几枚他近期比较“宠幸”的果核。
只见他用那还不太灵活,却异常稳定的小手,从锦囊里摸索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星点闪烁的“星辰铁木”种子。这种子质地极为坚硬,远超寻常灵果核。
王执事和云芷柔都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下一刻,李寻欢捏着那枚星辰铁木种子,抬起手臂,并非朝着暖房的方向,而是对着暖房外侧,一根支撑着藤蔓灵植的、碗口粗细的玄铁木架子。
他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咻——!”
漆黑的种子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破空而去。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狂暴的灵力波动。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深入骨髓的“咄”!
那枚星辰铁木种子,整个儿嵌入了坚硬的玄铁木架之中,没入大半,只在外面留下一个浑圆的小孔,孔洞边缘光滑无比,没有丝毫裂纹。
王执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筑基修士,眼力非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玄铁木架子上,是布置了简单的加固阵法的,虽然不强,但等闲炼气期弟子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留下如此深、如此完美的痕迹。
而这小公子,随手一掷,用的还是一枚种子……
这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这是一种对“力”的掌控,精准、凝聚到了极致,甚至……隐隐触及了某种“规则”的皮毛?
王执事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那枚种子是冲着那株“七窍玲珑莲”去的,哪怕有暖房的防护阵法,恐怕也……
李寻欢做完这一切,慢悠悠地收回小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王执事。这一次,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
然而,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那眼神分明在说:“东西,我若要,你给是不给?”
王执事喉咙发干,额角渗出细汗。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云芷柔,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一丝妥协。
云芷柔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儿子这已算是“手下留情”了,只是展示了一下能力,并未真的损坏灵植。她对着王执事,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带着歉意与安抚。
王执事如蒙大赦,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寻欢躬身道:“小……小公子稍等,老朽……老朽这就去为您取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暖房,小心翼翼地从那“七窍玲珑莲”的莲蓬旁,取下两枚灵气最为饱满、色泽最为绚丽的七彩莲子核,用最柔软的灵丝绸布托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寻欢面前。
李寻欢这才满意地伸出小手,拿起那两枚流光溢彩的莲子核,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小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算你识相”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