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寻欢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执着地伸着小手,向着空处,继续发出不满的、带着奶音的催促:
“呀……要……”
满月宴,就在这样一种极度诡异、混乱且充满未解之谜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带着满腔的惊疑与震撼离去,可以想见,今日发生在李家的这桩奇闻,将会以怎样的速度,席卷整个修仙界。
而事件的核心,那位弹指间果核毙魔修的李寻欢小公子,则被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他所居住的院落,守卫比之前森严了数倍不止,连一只陌生的飞鸟都难以靠近。
云芷柔抱着儿子回到房中,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对着怀中小小的人儿,怔怔出神。
她仔细地、反复地检查着儿子的小手,那手指白嫩柔软,指甲是健康的粉色,没有任何修炼过的痕迹,更没有隐藏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
这就是一双最普通不过的,婴儿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轻描淡写地,弹出的一枚果核,杀了一个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摸到结丹边缘的魔修!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颠覆了她对修仙、对力量的所有理解。
李寻欢被母亲翻来覆去地检查,有些不耐烦,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浓密的睫毛耷拉下来,显然是又困了。
看着他这纯然懵懂的模样,云芷柔心中那巨大的惊骇,终究是被浓浓的母爱压了下去。无论她的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有多么不可思议,他都是她的儿子。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试图哄他入睡。
然而,李寻欢虽然闭着眼,小小的意识却并未立刻沉入睡眠。
方才那随手一弹,并非全无消耗。那并非真气的消耗,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乎精神、意志,或者说……“神”的消耗。
在那一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那源自前世千锤百炼、凝聚于飞刀之上的绝对专注,以及这一世魂魄中携带的某种特质,似乎都灌注到了那枚普通的果核之中。
锁定,无视一切阻碍,一击必中。
这是“小李飞刀”的精髓,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身体,化入了魂魄的本能,依旧未曾改变。
只是,驱动这本能,似乎需要一种特殊的力量。
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困倦。
这感觉……倒是与前世全力出手飞刀后,有几分相似。
他在母亲轻柔的拍抚中,意识渐渐模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那果核……味道似乎……还行?
接下来的几日,李家高层显然也被这桩惊天事件搅得无法安宁。
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的长老,连同族长李昊然,也就是李寻欢的祖父,亲自来到了云芷柔的院落。
他们看向摇篮中熟睡婴儿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探究,有狂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芷柔,”李昊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当日之事,你可看清了?当真是……欢儿他……”
云芷柔抿了抿唇,肯定地点点头:“儿媳看得清清楚楚,欢儿只是……只是随手抓了枚果核,扔了出去,那魔头就……”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法术痕迹。”一位擅长探查气息的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反复感应过现场,那枚果核,就是最普通的青玉灵果的果核,坚硬些,但绝无法宝威能。”
“莫非……是天生的神通?”另一位长老猜测道,眼神火热地看向摇篮,“古籍有载,有些天赋异禀者,生而具有大神通,不依灵力,不靠法则……”
“可何种神通,竟如此……凌厉精准?”李昊然沉吟,“一击毙命,直贯眉心,连护体魔气都形同虚设。这更像是……某种极致技艺的体现。”
技艺?一个满月婴儿的技艺?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众人再次沉默。
最终,李昊然肃然道:“此事,列为家族最高机密,严禁外传细节。对外只宣称,是有隐藏的家族前辈出手,击退了魔修。至于欢儿……”
他的目光落在孙子那恬静的睡颜上,充满了复杂的期待。
“好生照看,一切……顺其自然。”
长老们离去后,房间恢复了安静。
李寻欢其实并未睡熟,那些压低了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入他耳中。他心中并无多少想法,只是觉得,这些人……有些吵。
他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暗地里的关注,只多不少。
云芷柔发现,儿子似乎对某些质地坚硬、形状规整的小玩意儿,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兴趣。
比如,侍女端上来的灵果盘,他看都不看那些灵气氤氲、汁水饱满的果肉,乌溜溜的眼睛,总是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盘子里作为点缀的,那些深褐色的、不起眼的果核。
然后,他会伸出小手指着,“咿咿呀呀”地要求。
若是不给他,他便瘪着小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直到将那果核放入他手中,他才会破涕为笑,用那双还不太灵活的小手,宝贝似的捧着,来回摩挲,有时还会放到没长牙的牙龈上啃一啃,似乎在品尝味道。
这情形,落在知情的云芷柔和少数几个心腹侍女眼中,心情可谓复杂万分。
这……这可是能轻易夺走筑基魔修性命的“凶器”啊!如今却被小公子当成磨牙玩具?
一次,云芷柔试着将一枚打磨光滑、蕴含着温和灵气的暖玉平安扣,放到儿子手中,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李寻欢拿着那温润的玉扣,好奇地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一边,继续朝着放着灵果的盘子伸手,目标明确——果核。
又有一次,一位不太知情的旁支婶娘前来探望,见小家伙总是玩果核,觉得寒酸,便取出一柄小巧玲珑、流光溢彩的玉剑法器,虽是低阶,但造型精美,灵气盎然,想要逗他开心。
“欢儿,看,小剑剑,喜不喜欢呀?”
李寻欢瞥了那玉剑一眼,兴趣缺缺地移开目光,依旧抓着自己那枚已经摩挲得有些光滑的果核,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婶娘有些尴尬,云芷柔只得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喜欢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心中却是苦笑:他哪里是喜欢,他这分明是……在挑选趁手的“兵器”啊!
渐渐地,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默契,在云芷柔和贴身侍女之间形成。每日呈上的灵果,必定要挑选果核圆润坚硬、形状规整的。那些果核被仔细清洗干净,甚至用灵泉浸泡过,确保无毒洁净,才敢放到小公子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寻欢对此很是满意。
这些果核,大小适中,质地坚硬,边缘虽不锋利,但在他手中,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顺手的感觉”。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玉器、法器,这些东西更让他觉得亲切。
这一日,阳光晴好,云芷柔抱着李寻欢在庭院中的暖玉榻上晒太阳。庭院周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护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李寻欢手里捏着一枚新得的、乌黑油亮的某种灵枣核,正对着阳光,眯着一只眼睛打量着,似乎在研究它的形状与纹理。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一丛茂盛的、用来点缀景致的墨影竹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一条通体碧绿、唯有头顶一点朱红的细蛇,悄无声息地从竹根处的缝隙中游出。它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这是一条“朱冠碧线蛇”,有剧毒,虽只是低阶妖兽,但若是被其咬中,便是筑基修士也颇为麻烦。
它似乎是被庭院中浓郁的灵气,或者是李寻欢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所吸引,三角形的蛇头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冰冷的竖瞳,锁定了暖玉榻上的婴儿。
护卫的注意力大多放在院墙之外,谁也没料到家族核心院落中,会潜藏这等毒物。
碧线蛇身体一曲一弹,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骤然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李寻欢露在襁褓外的那截白嫩手腕!
速度奇快!
“小心!”一名眼尖的侍女率先发现,失声惊呼。
云芷柔闻声转头,看到那抹激射而来的绿影,脸色瞬间煞白,想要施法阻拦,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李寻欢,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带着恶意的袭击。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那双纯净乌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怕,只有一种与他婴儿外貌格格不入的……专注。
捏着那枚乌黑油亮枣核的小手,随意地,仿佛只是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般,朝着绿影袭来的方向,轻轻一拂。
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
依旧是那般无声无息。
那枚枣核,再次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消失在他指尖。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道激射的绿色闪电,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声,掉落在暖玉榻前尺余远的地面上。
蛇身扭曲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在它那三角形的碧绿头颅正中央,一个细小的孔洞,贯穿而过。孔洞边缘,正是那一点夺目的朱红蛇冠所在,此刻看去,倒像是被点上了一颗更红的朱砂。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护卫、侍女,包括云芷柔在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阳光暖暖地照着,庭院中花香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条瞬间毙命的毒蛇,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依旧把玩着手中另一枚果核的婴儿,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李寻欢看了看地上死透的毒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枚果核,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猎物”太小,不够尽兴。
他抬起小脸,看向惊魂未定的母亲,伸出空着的那只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与……一丝要求未被满足的催促。
他咿呀开口,软糯的奶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娘亲……咿呀……还要……”
还要什么?
是还要那枚夺命的枣核?还是……还要更多、更强的“猎物”?
云芷柔看着儿子那纯然无辜的小脸,再感受着周围护卫们那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一颗心,久久无法落回实处。
她隐隐感觉到,她这个儿子的满月之举,绝非偶然。
而这看似平静的修仙界,恐怕……真的要因为这个小家伙,掀起一些难以预料的风浪了。
关于李家那位神秘婴儿的传言,非但没有因为李家的刻意低调而平息,反而在修仙界的地下情报网络中,愈演愈烈,衍生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
但所有版本的核心,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却又被多方侧面印证的事实——
那个李家,有个绝对不能惹的婴儿。
尤其不能惹他……扔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