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得了回音,心里总该好受些,可想起田顺,眼前仍是他伸手去够那张凭据的样子。临死前,他最大的挣扎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逃兵。
卫不辞反手摩挲了一下姬如晦的指节。
“殿下,关于卫家的案子……我想在殷戈回来以前,递一份陈情书。”卫庄里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在等一个肯听他们自证的人。
“嗯,作坊遇袭的经过,你尽可以写。”姬如晦道。
“我想用自己的名字。”卫不辞迎着她的目光,“卫不辞。”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处。姬如晦觉出她的指尖有些发颤。
卫不辞继续道:“我是作坊遇袭那晚的亲历者,我是卫家人,我不能一直躲着。殷戈回京一定会阻止卫家翻案,到时我的身份也会暴露,不如我自己说。”
“以望舒的身份作证,也没有谁能拦着你。至于卫家的事,陛下已经下了旨,不缺这一份陈情。”姬如晦垂下眼。
“那卫庄里的人呢?”
“有愿意作证的,叫人记下口供便可,不必叫他们冒险出面。”
卫不辞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她努力想要带领他们走出阴影,好像她肯尽心,大家肯听她的,这件事便没有哪里不妥了。
“有些话,或许他们等了许多年没有机会开口。我若连问都没问,就告诉他们安心等着,和替他们答了有什么分别?”
“那你就去问。”姬如晦接得快,连后半句话也没让卫不辞说完,“阿辞,我几时拦着你回庄了?问他们愿不愿意作证,和你非得把身份亮出去,是两回事。”
“我拿什么去问?我回到宫里继续当我的望舒掌令,却要他们想清楚,肯不肯顶着卫家旧部的名头出去见人。”卫不辞倾身向前,“殿下,这话我说不出口。”
姬如晦抽回了手。
“你只想到他们。”姬如晦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你想过没有,你不仅是卫家后人,你还是穹明后人!眼下卫家旧部身上背的是什么骂名,殷戈又是刚从哪里回来的?你这一署名,正好把几件他原本凑不到一处的事送到他面前!”
卫不辞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不怕”到了嘴边,又被压了下去。
姬如晦方才说的哪一样若是真的来了,她都未必招架得住。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点委屈越压不下去,她反驳道:“那你呢?太学那次,还有作坊那次,轮到你,你总说眼下就是最好的时候。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只让我再等等?”
姬如晦半晌没有开口。
卫不辞方才凑得近,此时才发现,姬如晦只要一低眼,便能看见她仍摊在膝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她慢慢蜷起手指,想往旁边让些,衣角却还压在姬如晦身下。
两人谁也没动。
“就是因为赌过,”姬如晦终于道,“我才知道,你落下这个名字容易,想收回来,有时候是办不到的。”
“我没想收回来。”
“人还没给你答复,倒先在我这里把话说死了。”
卫不辞一滞。
姬如晦抬手抵住额角,卫不辞看了片刻,到底还是靠回去,替她轻轻揉了揉。
姬如晦没有躲,也没像往常那样闭上眼睛,只是看着她,缓了会儿才道:“先别急着给陛下递折子。你回去把事告诉他们,谁愿意出面,手里又有什么能说得清的,你先听一听,也告诉我。总得让我知道该如何准备。”
卫不辞手上慢了一点:“那我的名字呢?”
“……等你拿到答复,再商量吧。”
卫不辞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姬如晦拉下她搭在自己额边的手,却没立刻放开。
“今日就回去?”
“嗯。我也出来好几日了,总不好把事情都留给张姐。”
“要不要让扶疏随你过去,顺道再看看庄上的伤员?”
“不用了。”卫不辞顿了顿,“我今日回去只想听他们说话,带着宫里的人,有人兴许就不肯开口了。”
姬如晦抬眼看她,卫不辞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再多解释。
过了片刻,姬如晦点了点头:“听你的。”
卫不辞起身走到门边,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阿辞。”
卫不辞回头。
“你……”姬如晦坐在榻边,目光还落在她身上。窗棂的影子恰好遮住了她的眉眼。
卫不辞扶着门,等她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姬如晦才微微侧过脸。窗边的光落进她眼里,卫不辞终于看清她的神情时,她唇边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万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卫不辞也弯了弯眼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