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母亲给我定下婚事,是东兴郡王的庶长子。父亲很高兴,说是高攀了门好亲事。”
“母亲去世后,”纪清竹顿了顿,解释道:“是我和兄长的生母,她走得早,家里在相马庙供了长明灯。每年忌日,我会去寺里续灯油替母亲守夜尽孝。”
“郡王入京朝觐长子随行,在相马庙修整时看中了我。”
许满星蹙起眉头,紧了紧拳头。短短几句话,道不尽的苦涩委屈。
生母去得早,继母定下亲事。明面上的高攀,暗地里谁知道那是人还是鬼。
去岁北边战事刚歇,陛下召郡王回京。战事惨烈生灵涂炭,陛下滔天之怒未息,这人在清修之地还敢起花花肠子。
如此不分轻重的好色之徒,岂是良配?
原来,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达官贵族都一样,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婚姻大事都如此委屈纪清竹,外人看不见的日常他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许满星不敢再想:“你兄长若是疼惜你,一定不会答应的。”
“兄长不知我定了婚事。父亲说怕战事再起,一切从简,略过了纳采问名纳吉,东兴郡王府直接下了聘。”
“那人是高是矮是圆是扁,你可见过?”许满星急得坐不住,往前挪了挪靠近纪清竹。
纪清竹摇了摇头:“不曾。”
哪有男子见过一面,女子哥儿全然不知就直接上门下聘的?
“这事怎么想都不对。”许满星越想越觉古怪,想起津布坊工匠骗婚的丑闻。
“有一个乡下姑娘家里来了媒人说亲,姑娘母亲见媒人单独前来觉得不对。那媒人能说会道,说姑娘有福气,进城卖菜时被津布坊的工匠看上了。媒人姿态摆得高,说工匠忙于坊里的活计走不开,加之家里有老人病了想冲喜,才行冒昧之事。言语之间,姑娘是占了大便宜的。”
“工匠出手阔绰,肉干茶饼点心样样都挑好的贵的。姑娘母亲还真怕女儿错过了城里有手艺活的,就应下了。”
说到这,许满星叹了口气:“糖霜裹着毒药。”
“后来,怎么了?”纪清竹问,有些为素未谋面的姑娘担忧。
“借着冲喜的名头,仪式从简从急。姑娘一家忙得晕头转向,快到成亲日子才想起来拖人打听打听。一打听,不得了了,得病的不是工匠家的老人,是他自己,要冲喜的也是他。”
“好在姑娘一家硬气,最后闹到县衙才把婚事退了。哎呀。”许满星突然想起不对劲来:“你们是亲兄弟,你兄长怎会不知你订婚?”
纪清竹把空了的茶杯放到桌上,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透过杯盏给了他一丝温暖。
当年舅舅大闹纪家,如今兄长也闹了一场,纪家的事京都人人皆知,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母亲病故后,一年期满父亲再娶。后来,继母早产诞下双胎儿,舅舅得知后大怒打了父亲一顿。”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听父亲说被舅舅抓了个由头参了他一顿,贬了官仕途也到了头。”
“这次我的婚事,东兴郡王答应父亲会帮他走动一二。只是我婚事不成,可惜父亲的打算落了空还得罪了郡王府。”
纪清竹苦笑两声,把话头拉了回来:“兄长幼年随舅舅读书,与舅舅亲近。舅舅和父亲生了嫌隙后,他常与父亲争辩。父亲骂舅舅挑拨父子情分,舅舅骂父亲养而不教,两家若不是有兄长在只怕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许满星的心紧了紧:“那你呢?”
“我是哥儿。”纪清竹道。
难道哥儿不是人吗?哥儿不会疼吗?许满星想破口大骂,可恨千里之外的人耳聋。
“后来,父亲说继母伤了身体又要照顾体弱的早产儿分身无暇,妥协了同意舅舅带兄长回沈家。”
“兄长要带我一起走,父亲不肯。”纪清竹和盘托出,除了父亲不肯不是舍不得他,而是怕被继母被人非议这种细枝末节。
“兄长走前让我等他。”
纪清竹抿了口茶,眼里有泪花闪现:“我以为他也忘了我。”
“婚事仓促,兄长外放,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家里没派人告知兄长。”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仪式从简,郡王回了藩地,其子留在京都迎亲,说要带我一起回东兴。”
“他,他就住在纪家。”
“什么?”许满星惊呼,满眼不可置信:“小民小户走完三媒六聘尚要个把月,他是娶亲还是赶猪?这其中必定有诈!而且怎能住你家里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荒唐,太荒唐了!后来怎么了,婚约可有解了?”
纪清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兄长得知我婚事赶了回来,连父亲和舅舅都不知道。他归家那夜,府里闹了一夜,我被拘在屋里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有人喊打死了人。”
到处都是哭闹声,逃跑的脚步声,还有父亲的惨叫声从远及近,纪清竹现在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天未大亮,金吾卫围了家,舅舅赶来时,兄长已经被下了狱。我从舅舅口中得知,兄长治水有功利在千秋,他是回京受赏的。”
“因为我,兄长和父亲一样,仕途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