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纪清河面前关上,听着屋里一阵阵忙碌的跑步声。小哥儿母亲关心的话犹在耳边,声音里只有满怀关切和心疼,没有半点责骂的意思。
纪清河笑了笑,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许满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吧。
“满星父母可有责备他?”一大早,纪清竹就过来问。
若是他落水丢了纪家的颜面,父亲母亲只怕恨不得一根白绫绞死他。纪清竹想了想都忍不住发抖。
纪清河道:“昨夜我送他归家,许家夫妇脸上的担忧做不得假。我在门外只听到嘘寒问暖担忧他身体的话,半分责备也未曾听到。”
纪清竹松开眉头,轻出一口气,神色轻快许多。
见他如此,纪清河心思沉了沉。他年岁已长,不似少时渴盼父母疼惜,可放眼纪家哪怕是天纵奇才也得不到这样纯粹的爱。
他没得到过,也没办法给纪清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找个好人家。
纪清竹喃喃道了句那就好。纪清河盘算着手底下的人选哪个适合纪清竹,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每回外出归家,母亲总会仔细盘问他在外跟谁说了话,做了什么。纪清竹不等人问就主动提起:“昨夜,孟公子和我送无双回家,无双想去敲门看看满星。孟公子说满星落水定要煮水驱寒,许家庖屋没开火估计他还没回来。又说你们要避着人,慢点也正常。又让无双今日再去看满星,免得扰了他休息。我和无双觉得他说的有理,无双就回家去了。后来,孟公子又把我送回府邸。”
纪清竹顿了顿,接着道:“孟公子乃孟大儒之孙。”
纪清河从思绪中抽身,闻言指节轻扣案几,问:“可是怀山书院的孟大儒?”
怀山书院的“怀”取自孟怀知,这般人物怎会到风陵来?
纪清竹“嗯”了声:“在京都礼佛时我见过他。江边天色昏暗没看清,回到府邸门房打了灯,我才认出来的。”
纪清河沉吟片刻后道:“无妨。孟大儒早已辞去院长职务,在京都时听闻他要归乡,没想到他竟是风陵人。”
孟家的倒霉事人尽皆知。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当年孟怀知六元及第,才识广博通达无人能及,何其风光。
只他性子洒脱,年轻时更是桀骜不驯谁也不服,后来辞了官于京郊与友人创办怀山书院。
没几年,怀山书院声名鹊起。仁宗十六年取进士一百人,其中怀山书院占了四十七人。故此,有天下才怀山书院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的说法。
那之后没几年,孟怀知的夫人病故,他就鲜少露面了。再后来,孟家倒霉事不断,孟怀知更是深居简出,世人再难觅其踪迹。
怀山书院渐渐没落了。
若是纪清河能在风陵再创怀山书院威举……回京指日可待。孟大儒回归故里,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拜访一番。
“孟大儒之孙为人如何?”纪清河问。
孟纯之因守制未曾下场,想来有孟大儒在学识不会差,只是不知性子是否和当年的孟大儒相似。
许哥儿当真了不得,孟家刚回风陵就跟人相看上了。
纪清竹认出了孟纯之,孟纯之也认出了他,得知纪清河被贬到风陵,还问了句。
“你兄长当真打死了人?”
这话他回答不了,现在也说不出口。
回想起兄长回京的日子,恍若梦中,家里乱糟糟的,母亲总在埋怨。那日家里来了客人,兄长怒气冲冲地把他叫出来,让张离陪着他。
后来,他听说兄长打了人,那人满身是血被抬出府去。父亲脸色铁青,母亲把他锁在屋里,张离被赶出去,他什么也不知道。
半个月后,舅舅上门让他收拾行囊,他是到了风陵才知道自己要来此地。他听见舅舅跟自己的小厮抱怨兄长莽撞,为个小哥儿自毁前程。辛苦培养兄长十几年,所有心血毁于一旦。
他什么也不知道,跟着舅舅出了门,下人在身后撒了盐。兄长回京时,父亲高兴不已,难得和他说了几句话。父亲说兄长治水有功,有望留在工部升任三品大员。及冠之年位列三品,兄长还未成亲,就是公主也配得。
而现在,他们兄弟俩灰溜溜地离开京都。兄长受了伤发着高烧,一路昏沉直到快到风陵才好起来。
在路上,他从张离口中陆续拼凑出舅舅口中的小哥儿指的是他。
纪清竹糊涂且混乱,他什么也不知道,没法回答孟纯之,也不敢问纪清河。
纪清竹顿了顿,斟酌道:“他是好人。”
送他和无双回家,算好人吧。兄长也算好人吧?
纪清河笑了:“人的品行好坏要相处过才知道,可不能被张好面皮给骗了。”
纪清竹看着面如冠玉的自家兄长,犹豫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