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原先提灯照着江面的巡捕,突然回身往张文德身边凑。
张文德上半身赤裸,全身只有条单薄的袴裤紧贴大腿,泡得发白的身体在灯下无处可逃,一切都清晰可见、有迹可循。
纪清竹惊呼一声,慌忙背过身,他低声“啐”了声,实在是污秽、不堪入目。
原想用来对付许满星的招数,竟被个小娃娃使在自己身上。这下,张文德顾不上算计别人了。本就蜷缩着取暖,现在恨不得卷成刺猬好把脸藏起来。
原来被赶远的百姓人挤着人,仗着法不责众壮着胆子不顾阻挠,往渡口边靠。大庭广众之下,有人没穿衣服,错过这回以后哪里还看得着。
“哟,还真是俺们村的张秀才。要不怎么说是秀才老爷呢,大黑痣长胸口就是比后背强。”
“嘿嘿,还真别说。活了五十二年,头回见到秀才老爷的身子。”
“不愧是读书人,这细皮嫩肉的,身子比小娘子还白嘞。”
“欸,瞧着有点小,不中看啊,不知道中不中用。”
纪清竹捂住耳朵,风陵人可真是荤腥不忌。相比之下,许满星独自相看男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百姓扎堆易出事,纪清河很快控制住局面,再次驱散人群。
张离带张文德去医馆,不少好事的百姓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张文德衣不蔽体像被游街示众,最后有人看不下去,扔给他一件短衫。张文德裹住脸就包不住下半身,包住下半身脸又露了脸,一时难以抉择。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张文德心一横用外衫罩住头,下半身凉飕飕全装不知,磕磕绊绊地跟在张离身后。
张离放慢了脚步,想起上次遇见两人时,张文德就没落着好,这次怎么还敢招惹人家?这般好面子的人,这样跟凌迟有何区别?
但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张离决定,不管大人跟人小哥儿如何,他一定待那小哥儿客客气气的。唯女子哥儿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江边,孟纯之去而复返:“许哥儿怎么没上来?”
“我去找满星哥哥。”周无双想走但被纪清河拉住。
“今日城中人多眼杂,你一个小娃娃别乱走。”纪清河打量孟纯之两眼,接着道:“你去接应许哥儿。我和清竹送这小娃回家。”
小哥儿相看多勤快,这位瞧着比落水那位品性好,而且样貌上佳。只是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小哥儿可别被好皮相给骗了。
纪清河浮想联翩,自己安排孟纯之接应许哥儿,岂不是好让他趁许哥儿之危了。此举可别害了人才是。但话已出口,覆水难……还是可以收的。
“我观你不熟水性,恐怕不妥。不若我过去……”
“孟郎君不熟水性,你就会?我满星哥哥浪里白条,不用你们救。”周无双噘着嘴不乐意,他都和纪清竹交上朋友了怎还叫他小娃娃,平白无故把他喊小了。他要跟纪清河唱反调。
“满星虽熟水性,也不好一路湿着身子归家。今日天气虽已转暖,但江水冰凉,男子尚且冻得发抖,更别说是……快些寻到他才是。”
纪清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他再次鼓起勇气帮腔:“兄长,孟公子初到风陵人生地不熟,只怕找不到人,你去更合适。有劳孟公子送我和无双一程。”
周无双没有反驳,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满星。
纪清河细想也是这么个理。他找不到人可以找帮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孟纯之没有意见,目送纪清河奔远,他问两人住处。
周无双报了条巷子:“就在满星哥哥隔壁的巷子。”
“送你回去正好可以问下许哥儿归家否。”
“劳烦孟公子先与我送无双归家。”纪清竹担心着许满星,也想亲眼确认他平安。若是遇上纪清河,他就不用孟纯之送了。
他不想与陌生男子独处,推己及人更不能让周无双这个小娃落单。要是孟纯之有什么歹念,周无双腿短都跑不了两步,那就糟了。
天知道今天有多刺激,鲜少出门的纪清竹意外结识兄长的心上人,还陪人去相看,最后又经历落水救人,他还要一个陌生男子送他归家……纪清竹捂了捂胸口,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孟纯之柔声道:“今晚实在惊险,想必你们都累了。”三人加快步子往家走去。
纪清河赶到周无双说的地,只见江面漆黑平静空无一人。他摸着黑小声唤着许哥儿。
许满星从岩石后探出头,怎么是他?难不成是张文德告了状,官老爷亲自带人来抓他?
跑是跑不掉的,爹娘和金银都在家里,倒不如现身看看怎么回事。许满星不怕,打人前他就想好了说辞。
纪清河爬上许满星藏身的岩石,伸出手来压着声道:“没人,快上来。”
许满星挠了挠头,不像来抓他归案的,人声音怪是好听。水里确实冷,他不再纠结抓住纪清河的手往上爬。纪清河反握住他,用力一拉把他拉上来。
夜风吹来,许满星打了个喷嚏。他向来身强体健很少生病,但水里泡太久整个人已经有点发抖。
一路跑来,纪清河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现在可算想起来了,他忘记给人带套干净的衣裳了。许满星要是湿漉漉地回去,让人瞧见了编排他的话明天能传出风陵城,但让一个小哥儿在这“荒郊野外”换衣裳也不合适,
只能两害取其轻,或是想个折中的法子。
纪清河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许满星:“许哥儿披上吧。虽不能御寒,但趁着天黑可以糊弄人。”
怕小哥儿脸皮薄,纪清河预备再劝上两句,说什么权宜之计罢了,男哥大防不如身家性命重要。
只是没等他劝,指尖划过他的手心,小哥儿已经伸手接过外衫麻溜地给自己披上。
纪清河失笑,认识以来许满星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
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哪怕纪清河的外衫不薄也无甚大用,许满星又打了一个喷嚏。
“冷?”纪清河想起刚刚握住小哥儿手时的触感,冰冷又纤细。
许满星接连打了两个喷嚏:“第一个喷嚏是冷的,后面两个是被你衣服熏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弄得比小哥儿还香?许满星很是好奇。许是他没结识过京都人士,他发现自己对纪清河总是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