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韩宥真先生?」
金成翰担忧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男人。
男人,韩宥真手中滑落的酒杯咕噜咕噜地滚动着,碰到盘子后停了下来。溢出的酒水一滴滴地流到桌子下面。
「您没事吧?」
听到问话,韩宥真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金成翰先生。」
他连连叹气,抬起低着的头。半睁的眼睛,涨红的皮肤,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是大醉了。
「您好像醉得不轻。要不我们走吧。」
「不,等一下。」
韩宥真摇了摇手。
虽然醉了,发音却很准确,声音也很清晰,金成翰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人,真的醉了吗?
「我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
「是的。虽然不想做……但没办法。啊,真的为什么会这样,这种……」
韩宥真小声地嘀嘀咕咕,然后用双手搓了搓脸。他那发自内心不情愿的表情,让人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您要是说得详细些,我能帮您。」
「帮……嗯,不。您就坐着别动吧。别笑。也别把我当成疯子。您就平时那样庄重地坐着……嗯。」
说完,他又重重地叹了几口气,仿佛要将地陷下去一般。
韩宥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拿起扎啤杯里的冰块,敷在发烫的脸颊上揉搓着。看来他是想借此清醒一下。
「金成翰先生,这真不是我的本意啊。」
「是的。」
「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认真听我说吗?我,真的不想这样。但是现在这个机会,我必须把话说出来。」
「请说。」
金成翰不自觉地坐正了。很明显他是喝醉了才那样,但那话语却又清醒得不像醉话。
他会不会是真要吐露重要的心声?
这几天金成翰所看到的韩宥真,是个藏着许多秘密的人。如果不是海渊公会长的亲哥哥这一确凿的身份信息,他甚至会怀疑韩宥真的真实身份。他太了解事态,行动也太熟练,不像是个刚完成觉醒者注册的人。
因此,在醉酒之中,在警惕心完全卸下的这一刻,他所说的话,金成翰不得不侧耳倾听。
「金成翰。」
「是。」
韩宥真的唇角微微颤抖。他犹豫不决,终于吐露了心声。
「我爱你。」
「…啊?」
金成翰以他三十多年人生中最呆傻的表情反问道。那一句直击耳膜的话语无法直接连接到大脑,仿佛只在周围盘旋。
紧接着爆发出来的感情,如同烟花般五彩斑斓。
他感到既惊慌又荒谬,甚至有些滑稽。期待瞬间崩塌,他感到空虚,但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人性的亲近感,心想原来这个人喝醉了也无可奈何啊。
总的来说,并不坏。不,相当愉快。
「原来告白真是酒话啊。」
金成翰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笑声,说道。
「如果那是要做的事,现在做完了,就回去吧。」
「要做的事?啊,对了。」
韩宥真又抹了把脸。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我爱你?」
见他再次认真地询问,金成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
「说了。」
「真的吗?这疯了。不,我不是对成翰说的。可是我真的说了我爱你吗?」
「是。」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啊,有了?什么时候说……」
他说了些不知所谓的话,然后哈哈大笑,显得有些虚脱。金成翰看着韩宥真的样子,感到了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
这是他第一次和韩宥真一起喝酒。明明是第一次,却又奇怪地不觉得陌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这样喝醉的样子。
不,他确实见过。
金成翰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那并不是很久远的记忆。两年前他也见过。更早以前,在他小时候也见过。
『…爷爷。』
他忽然想起来了。金成翰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爷爷。
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喝醉酒后会对着被无情儿子抛弃的孙子说爱他,然后呵呵地笑着。
那揉过他头发、拍过他后背的皱巴巴像木头块一样的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比我小将近十岁。我也喝醉了吗?』
A级猎人不可能被这种普通的酒醉倒,然而他却把这归咎于酒意,这想法真是荒唐。看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却想起七十岁的老人。错觉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那奇怪的错位感,很快便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抹去般消失了。
只留下他对那位曾是他优秀守护者的老人的深厚感情。
当然,韩宥真并不是金成翰真正的爷爷。他是另一个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可以放心信赖的人,一个可以偶尔想起并依赖的对象。
在连血亲都难以信任的世上,一个让人感到完全安全的存在,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而那份诱惑,已经无法抵挡。
金成翰微笑着。
「您喝多了。」
他站起身来,说道。韩宥真呆呆地望着向他走来的金成翰。
「……抱歉,我、我得说我爱您。」
「您已经说过了。」
「啊……我说过了吗?我说过了吗?该死,不是那个意思……」
金成翰抓住滔滔不绝胡言乱语的醉汉的胳膊,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韩宥真出乎意料地走得很稳,一点都没有摇晃。如果不是他嘴里念叨着爱情,眼神也迷离了,根本看不出他喝醉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没关系。」
「您说没关系,那我就再说一句。」
就一句,他认真地抬头看着搀扶着自己的男人。
「我爱您。」
这次他本想一笑置之。但金成翰忽然想起来。
与小时候不同,变得世故,重视体面的自己,每次都对老人的酒疯不予回应地敷衍了事。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