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图书馆自习区。许源和徐嘉庆并排坐着，正低声讨论一道关于“规范场论初步”的思考题（这是他们基于课程内容的延伸阅读）。

徐嘉庆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费曼图，解释着某个过程的可能发散困难，许源则皱眉思考着重整化的思路。讨论到关键处，两人自然而然地向中间靠拢，头几乎挨在一起，声音也压得极低，在旁人看来，姿态颇为亲密。

这时，邻桌一个男生大概是要起身离开，动作大了些，胳膊不小心带倒了放在桌角的、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水洒了一片，也溅到了许源放在桌边的书包侧袋上。

“哎哟，抱歉抱歉！”那男生连忙道歉，弯腰去捡瓶子。

“没关系。”许源摆摆手，也低头查看自己的书包。水浸湿了侧袋的一小片布料。他拿出里面的笔记本，幸好有塑料书皮保护，只是边缘有点湿。徐嘉庆也放下笔，从自己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这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然而，就在许源擦拭书包，徐嘉庆帮着收拾桌面水渍的时候，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传来一声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的嗤笑，伴随着一句刻意压低、却又带着某种古怪腔调的嘀咕：

“……啧，真够‘体贴’的啊。”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图书馆自习区，却显得格外刺耳。尤其是那刻意加重的“体贴”二字，和那一声嗤笑，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嘲讽和恶意。

许源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徐嘉庆拿着纸巾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周围几桌的同学，有的闻声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有的则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源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三个坐在一起的男生，他有点眼熟，似乎是同系但不同班的同学。刚才嗤笑和说话的，是中间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头发剃得很短的男生。

此刻，那男生正低头看着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他旁边两个同伴，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看好戏似的表情。

徐嘉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抿紧了嘴唇，拿着纸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水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源的眼神沉了沉。

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暗含恶意的目光或议论，但如此直接、近乎挑衅的，还是第一次。他能感觉到身旁徐嘉庆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股无声的压抑。怒火，混合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心底升腾而起。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这里是图书馆，是学习的场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那个不小心碰倒水杯、此刻正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男生说道：“没事，一点水而已。你走吧。”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边，而是转向徐嘉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书没湿就好。我们继续？”

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拿过徐嘉庆手里那张被捏得有些皱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将自己手里干净的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手上沾到的水渍。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平稳，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声充满恶意的嗤笑和话语，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徐嘉庆抬起眼，看向许源。他看到了许源眼中那份沉静的、带着力量的安抚，也看到了他平静表面下隐隐跳动的怒火。他紧绷的身体，在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放松了一些。

他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下头，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只是指尖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和草稿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图书馆原本安宁专注的空气，已经被那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话语，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自习区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之下，却涌动着一种难言的压抑和暗流。

不远处，那三个男生似乎也没料到许源会如此平静地应对，一时有些讪讪。灰帽衫男生摸了摸鼻子，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重新低下头看书，但眼神却有些不自在。

一场小小的风波，看似被平静地按了下去。然而，那声嗤笑，那句“体贴”，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某些原本平静的表面之下。它提醒着许源和徐嘉庆，在这个看似理性、开放的顶尖学府里，在某些角落，依然存在着狭隘、偏见，以及因优秀和“不同”而滋生的恶意。

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在收获掌声和认可的同时，也开始招致不怀好意的窥探和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