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假期。清华园笼罩在一种春日特有的、湿润而略带感伤的静谧之中。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天地万物洗得清亮。法桐的新叶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玉兰花瓣被打落不少，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洁白中带着泥土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淡淡水汽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清明特有的艾草糕点的香气。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阳光吝啬地躲在云后，只有偶尔从云隙漏出几缕惨淡的光。

假期短暂，许多人离校返乡扫墓，校园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没有课程安排，但许源和徐嘉庆并未松懈。对他们而言，假期并不意味着彻底的放松，而是难得的、可以集中精力梳理知识、攻克难题、或是进行一些探索性学习的“整块时间”。然而，今年的清明，对徐嘉庆而言，似乎有些不同。

上午，许源在图书馆老位置等了许久，没看到徐嘉庆的身影。发信息询问，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有点事，晚点去。你先看。” 回复得很简短，语气也和平日里讨论学习时那种带着思考的沉静不同，显得有些疏淡。

许源看着手机屏幕，微微蹙眉。

他想起昨晚，徐嘉庆似乎就有些沉默，自习时也格外安静，桌下那些隐秘的互动也少了很多。

他以为是累了，或者遇到了特别难的题目。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只是这样。清明……这个日子，对徐嘉庆意味着什么，许源隐约猜到一些。他记得，徐嘉庆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往年清明，他大概都是独自一人吧。

许源没有再追问，只是回复：“好。不急。需要帮忙就说。”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电动力学》习题集上，但思绪总有些飘忽。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细雨又开始飘洒，打在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清冷，仿佛能渗入骨髓。

许源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绪不宁。他想起徐嘉庆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孤独感；想起他提起母亲时，总是很快转移话题，或者只是沉默；想起寒假里，他家那套虽然整洁却过分空旷的房子；想起他做的、据说是“妈妈以前常做”的肉脯的味道……

时间在淅沥的雨声和心不在焉的翻书声中缓慢流逝。中午，徐嘉庆没有发来一起吃午饭的信息。许源独自去食堂简单吃了点，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清晰。他知道徐嘉庆性格内敛，习惯独自消化情绪，不喜欢将脆弱的一面示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但许源不想让他一个人。

吃完饭，许源没有立刻回图书馆，而是撑着伞，去了校内一家口碑不错的花店。细雨中的花店，各种鲜花带着水珠，显得格外娇艳。

他没有选那些热闹鲜艳的玫瑰百合，而是在一束素净的白色菊花和一束淡雅的白色康乃馨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后者。又挑了几支嫩绿的洋桔梗和细小的白色满天星点缀。花店老板手脚麻利地包扎好，用淡绿色的玻璃纸和素色的丝带，打成一个简洁而庄重的花束。

抱着花束，许源站在徐嘉庆的宿舍楼下。雨丝斜织，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裤脚。他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信息叫他下来。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徐嘉庆今天一定会出门，即使只是去一个安静的角落。

果然，没过多久，徐嘉庆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没有打伞，只是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有些慢，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沉郁的孤寂。

当他看到站在雨中等候的许源，以及他怀里那束在灰暗背景中显得格外洁白的康乃馨时，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许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了然、以及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所覆盖。

许源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将伞撑过他头顶，将那束带着水珠和清香的康乃馨轻轻递到他面前。

徐嘉庆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又缓缓抬起，看着许源的眼睛。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将两人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世界里。周围是湿漉漉的绿意和空荡的宿舍区，只有他们两人，和这束无声的花。

许久，徐嘉庆才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接过了那束花。花束有些沉，带着冰凉的水汽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洁白柔软的花瓣，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花束抱紧了一些，仿佛那花是此刻唯一真实可触的温度来源。

“我陪你去？” 许源的声音很低，带着雨天的湿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不是问“要不要”，而是“我陪你去”。

徐嘉庆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花。雨丝偶尔被风吹进伞下，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许源捕捉到了。

他们没有去什么陵园墓地——徐嘉庆的母亲安息在遥远的南方。他们只是撑着同一把伞，并肩走出了清华园，走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沿河的小公园。

这里平时人就少，清明雨天更是空无一人。河水因为春雨而涨了一些，水流潺潺，两岸的垂柳在雨中显得愈发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