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周二。清晨六点四十,闹钟准时在许源枕边响起。他熟练地伸手按掉,在熹微的晨光中坐起身,搓了搓脸驱散睡意。
宿舍里暖气很足,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轻手轻脚下床,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厚实的毛衣和外套。对面上铺的山东室友还沉浸在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许源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醒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该去叫那位“起床困难户”了。
推开宿舍门,走廊里还是一片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同学。他爬上四楼,来到徐嘉庆的宿舍门口。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稍微用力又敲了两下,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回应:“……嗯?”
“嘉庆,是我。该起了,七点一刻了。” 许源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开了,徐嘉庆顶着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格子睡衣,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困倦,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平日里冷静自持截然不同的、毛茸茸的迷糊感。他看了许源一眼,声音沙哑:“……这么早?”
“不早了,第一节电磁学,王教授的课。” 许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他伸手,很自然地将他额前那缕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快去洗漱,我等你。”
徐嘉庆似乎这才完全清醒,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水房。
许源走进宿舍,徐嘉庆的室友也基本都还在睡,只有一个已经坐在桌前啃面包了。许源对他点了点头,在徐嘉庆的桌子旁边安静地站着等。
桌上摊着昨晚看到一半的《量子力学导论》和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他拿过杯子,去接了半杯温水,又放回原处。
几分钟后,徐嘉庆从水房回来,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的,眼神清明了些,但眼下的淡青色显示他昨晚又睡得不早。他快速擦干脸,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许源看着他拿起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里外翻了一下才套上,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等他穿好外套,围上围巾,许源已经帮他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收进了书包,连同那半杯温水一起递给他:“拿着路上喝,暖手。”
徐嘉庆接过书包和水杯,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许源的手指,是温热的。他抬眼看了许源一眼,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跟着许源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已经热闹了些,赶早课的人流开始涌动。寒风从楼门口灌进来,两人都缩了缩脖子。许源很自然地将自己围巾的一端扯松了些,侧头问:“围巾够厚吗?风大。”
“够。” 徐嘉庆简短回答,但将下巴往自己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里又埋了埋。
他们汇入清晨赶往教学楼的人流。自行车铃声清脆,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去往六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享受着这忙碌清晨里并肩而行的片刻宁静。偶尔有认识的同系同学骑车经过,互相点头致意。
快到教学楼时,徐嘉庆拧开杯子,喝了几口温水,然后很自然地将杯子递向许源。许源接过,也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寒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他将杯子盖好,重新塞回徐嘉庆的书包侧袋。徐嘉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又缩了回去,像一片雪花落下,无声无息。
上午的《电磁学》课,教授在讲“狭义相对论的时空观”,从迈克尔逊-莫雷实验讲起,引入洛伦兹变换,讨论同时性的相对性、时间膨胀、长度收缩。抽象的时空图、闵可夫斯基空间、四维矢量……一个个新概念在教授的讲解中缓缓铺开。
阶梯教室里暖气很足,但许多同学还是忍不住在艰深的概念和数学表达前露出困惑的表情。
许源集中精神,努力想象那个高速运动的、时空交织的奇异世界。他看向旁边的徐嘉庆,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状态,眼神专注,眉头微蹙,正随着教授的讲解,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时空图,标注着坐标和世界线。
但细看之下,许源发现他握笔的手指有些用力,似乎在抵抗着一丝残留的困意。许源悄悄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小盒清凉油,轻轻推过去,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
徐嘉庆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盒清凉油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用指尖沾了极少的一点,飞快地在太阳穴抹了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一丝极淡的薄荷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清醒的凉意。
下课后,两人没有立刻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里,对着教授留下的那道关于“双生子佯谬”的思考题讨论起来。徐嘉庆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详细的时空图,标注了地球和飞船的世界线。
“关键点是飞船的转弯(加速度)过程打破了对称性,”他用笔尖点着飞船世界线的转折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显然在边思考边说,“在闵可夫斯基几何中,加速度对应的世界线是曲线,而固有时是沿世界线的原时积分,曲线总是比直线(惯性运动)短,所以飞船上的双胞胎更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