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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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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周一。阳光穿透清华园高大的梧桐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一场秋雨,洗去了夏末最后的燥热,也仿佛将十四天军训的汗水与尘土一并冲刷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香,以及一种属于大学校园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喧嚷。

许源走在去往六教(第六教学楼)的路上。他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柜子深处的迷彩作训服,穿上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双肩包。脚步轻盈了许多,右脚踝的肿胀已基本消退,只在上下楼梯时还有些许隐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还残留着烈日亲吻后的印记。

他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同样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他们或抱着厚厚的书本,或骑着单车飞驰而过,或三三两两兴奋地交谈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熟悉的是这校园的轮廓,陌生的是这全新的、即将展开的日常节奏。

他要去上《高等数学(进阶)》的第一节课。这门课是物理学院大一新生的核心基础课,难度远超高中,由以严格著称的数学系陈教授主讲。

教室在三楼,一间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当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空气里飘荡着细微的交谈声、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目光快速扫过,在靠窗的中间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徐嘉庆已经到了。他也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数学分析》,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思考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

他似乎瘦了些,但那种由内而外的、被军训淬炼过的挺拔气质,却更加明显。许源心里微微一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来了?” 徐嘉庆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书上。

“嗯。” 许源应了一声,从包里拿出同款的笔记本和教材。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哗声也大了些。

有相熟的同学互相打着招呼,有好奇的新生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和未来的同学,也有人在低声抱怨着“据说陈教授挂科率很高”。许源和徐嘉庆置身于这片轻微的嘈杂中,却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八点整,上课铃响。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教授夹着讲义,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教授没有开场白,没有点名,直接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数学——科学的语言与工具”,然后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逻辑严密,语速很快。从实数的完备性讲到极限的严格定义(ε-δ语言),从连续函数的性质引申到微积分基本定理的深刻背景。

没有炫技,没有煽情,只有对数学思想层层递进、抽丝剥茧般的剖析。板书更是行云流水,公式、定理、证明过程一气呵成,条理分明。

许源全神贯注地听着,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偶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自己的疑问或联想。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徐嘉庆也同样专注,只是他的笔记更侧重于逻辑框架和关键步骤的推导,字迹工整清晰。

当陈教授讲到用“区间套定理”证明“有界闭区间上连续函数必有最大值和最小值”时,推导到关键一步,他忽然停下,转向台下:“这里,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无穷交集中的点一定存在,并且是函数的最大值点?”

教室里一片寂静。许多人还沉浸在高速的思维运转中,没反应过来。许源看着黑板上的式子,大脑飞速思考。这时,徐嘉庆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用笔在本子上点了点。许源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笔记上关于“闭区间套定理”条件和结论的旁边,徐嘉庆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提示:“唯一性,连续性保号性。”

电光火石间,许源明白了。他几乎是和徐嘉庆同时举起了手。

陈教授的目光扫过他们,指了指徐嘉庆:“这位同学,你来说说。”

徐嘉庆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晰:“因为由闭区间套定理,存在唯一一点属于所有闭区间。由于函数连续,且在每个闭区间端点处函数值不小于区间内其他点的函数值(由构造),由连续函数的保号性(或介值性定理的推论),该点处的函数值即为最大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理可证最小值点存在。”

“很好。”陈教授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请坐。思路清晰,抓住了关键。数学证明,就是要这样步步为营,逻辑严密。”他又看向也举着手的许源,“这位同学,你还有补充吗?”

许源放下手,摇了摇头:“他说得很清楚。”

陈教授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但经过这个小插曲,课堂的气氛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许源侧头看了徐嘉庆一眼,徐嘉庆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懂”的默契和愉悦。这种感觉,和军训时在泥泞中无声的支撑不同,是一种在知识的高地上,并肩作战、思维碰撞的兴奋。

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去图书馆?”徐嘉庆问,手里拿着刚发的、印着本周作业的A4纸。

“嗯,把陈教授留的习题看一下,还有那篇关于量子退相干的预印本,昨天只看了一半。”许源说。

“好。老地方?”

“老地方。” 指的是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靠窗的那张长桌。暑假和之前时他们常去的,开学后那里依然是他们的“据点”。

中午,在清芬园食堂解决了午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老生混杂,充满了活力。他们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吃饭时,话题自然地从上午的数学课,聊到了下午即将开始的《力学》和《电磁学》课程,聊到了刚加入的“物理系学生会学术部”的招新宣讲会,也聊到了周子涵发来的、关于参加某个前沿物理讲座的邀请。

“周子涵说,那个讲座是关于拓扑绝缘体输运的,报告人是MIT的访问教授,机会难得。” 许源夹起一块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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