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完成动作上，忽略那阵阵袭来的疼痛。他不能停，不能成为拖累，不能像陈默一样……

训练间隙，短暂的原地休息。许源靠着一段矮墙，慢慢坐下，试图减轻右脚的负重。他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疼出的冷汗。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和灼热感，肿胀的感觉在迅速蔓延。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可能是扭伤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一瓶矿泉水被轻轻放在他身边的泥地上。许源抬头，是徐嘉庆。他不知何时从二连那边过来了，脸上、身上同样沾满泥浆，但眼神清亮锐利。他没有看许源的脚，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路过，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右脚？能走吗？”

许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同样低声：“能走，有点崴了。”

徐嘉庆没再说话，只是快速扫了一眼许源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从自己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扁平的铝制盒子，飞快地塞进许源手里。“喷雾，镇痛，消肿。抓紧。” 说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快步走回二连的队伍，背影很快消失在迷彩的人流中。

许源握着手里还带着徐嘉庆体温的铝盒，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迅速将盒子塞进自己作训服的内袋，动作隐蔽。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像一剂强心针。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踝的疼痛依然剧烈，但似乎……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傍晚，集合哨声再次响起时，天空开始飘起雨丝，渐渐沥沥。教官宣布，因天气原因，原定的夜间紧急集合演练取消，改为“内务条令学习与军被整理竞赛”。所有人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但又不敢有丝毫表露。

回到宿舍，许源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漱间，锁上门，脱下湿透的胶鞋和袜子。右脚踝已经肿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皮肤发红发烫。他咬咬牙，拿出徐嘉庆给的那个铝盒，里面是一小罐云南白药气雾剂。他对着红肿处喷了几下，冰凉的药剂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微微的麻和凉意，似乎缓解了一些灼热感。他不敢多喷，迅速收好，换上干爽的衣物。

内务竞赛在宿舍楼走廊进行，以排为单位，限时三分钟，将一床蓬松的军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在极度疲惫和手抖的情况下，变得异常艰难。压、量、切、塞、抠、修……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巧劲和稳定的双手。

许源忍着脚踝的疼痛，和室友们一起，跪在地上，用书本、用卡尺、用指甲，一点点地打磨着被子的棱角。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混合着未干的雨水，滴在军绿色的被面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充斥着压抑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窣窣声。

当教官吹响结束哨时，许源他们排的“豆腐块”勉强成型，但边角不够硬朗，线条不够笔直。李教官背着手，面无表情地一排排检查过去，不时用挑剔的手指戳一戳被角，或拉一拉被线。最终，他们排只得了“合格”，而隔壁排因为叠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豆腐块”，得到了“优秀”和短暂的休息特权。

失落和不甘，像细小的针，刺在每个人心头。但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挫败。

晚上，没有安排集体活动。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宿舍里，只有水房传来的哗哗水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许源坐在床边，小心地卷起裤腿，查看脚踝。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疼痛依然明显。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拿出那罐气雾剂，轻轻喷了两下。清凉的感觉再次蔓延开。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幕模糊了远处的灯光。

徐嘉庆……他现在在做什么？脚还疼吗？他有没有受伤？白天那匆匆一瞥和飞快塞来的药，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过冰冷疲惫的心田。在这严酷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训练中，这一点点无声的、隐秘的关怀，是如此珍贵，如此……有力。

他躺下来，关掉台灯。脚踝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隐隐约约，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白天的画面在黑暗中一一浮现：教官严厉的面孔，泥泞中的挣扎，脚踝扭伤的剧痛，徐嘉庆塞来的药，叠被子时的挫败，还有那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集体荣誉感与个人失误带来的负罪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酸涩，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淬炼过的清醒。

第七天，在身体的极限疼痛、精神的沉重压力、无声的关怀和集体的挫败感中，踉跄着走过。窗外的雨声绵密，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打着夜的寂静，也敲打着年轻而疲惫的心。

这些日子中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用最粗粝的砂纸，打磨掉最后一丝娇气与幻想，露出底下或许斑驳、却更加坚硬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