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正常的。”教官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但怕，不能成为退缩的理由。训练场上的伤，是为了让你们记住疼，记住教训，是为了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少流血，甚至不流血！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你们的身体宝贵，但你们的意志，更宝贵！今天流汗，是为了明天不流血！今天觉得苦，觉得累，甚至受了点伤，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走得更稳，更远！”

他没有提陈默的名字，但每个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队列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操场边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许源听着，心里的那块重石，似乎被这番朴实却有力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恐惧依然存在，但对训练意义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层。这不是无意义的折磨，而是有代价的成长。他悄悄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徐嘉庆。徐嘉庆坐得笔直，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地望着教官，似乎在认真咀嚼着每一个字。

讲座结束后，没有立刻解散。教官让各连带开，以排为单位，进行“小谈心”。

排长（由高年级的国防生担任）组织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心里的想法，遇到的困难，甚至是对教官、对训练方式的意见。一开始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在排长的鼓励下，终于有人小声开口，说训练太累，怕受伤；有人说想家，夜里睡不着；也有人直言不讳，说某些惩罚方式过于严苛，让人压力很大。排长耐心地听着，偶尔插话引导，分享自己当年军训的经历和感悟。

许源没有主动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听到身边同学带着哭腔的倾诉，也听到有人强作镇定的抱怨。这些声音，琐碎，真实，带着未褪的青涩和直面困难的惶恐。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片统一的迷彩服下，是一个个鲜活而各异的个体，有着各自的脆弱和坚强。

当轮到排长让他说说时，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就是觉得……要更小心。对自己负责，也对……身边的人负责。”他说得很简单，但“身边的人”三个字，让几个同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徐嘉庆在二连，也会有这样的“小谈心”吗？他会说什么？许源不禁想。以他的性格，大概会沉默，或者只说一两句切中要害的话吧。

晚上，没有安排额外的训练或活动。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营区里悄然发生。洗漱时，水房里不再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抱怨，多了些低声的交谈，关于白天的训练，关于受伤的同学，关于教官下午那番话。

回到宿舍，山东室友没有立刻躺下呻吟，而是拿出红药水，默默地帮那个脚踝肿起的室友涂抹；另一个室友则翻出了带来的膏药，分给有需要的人。许源也拿出了母亲塞进行李的跌打损伤喷雾，递给了对面上铺抱怨肩膀疼的山东室友。

“谢了，源哥。”山东室友接过，龇牙咧嘴地对着肩膀喷了几下，清凉的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明天……还得爬那个网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后怕。

“不知道。”许源摇摇头，坐在床边，小心地处理着自己手肘上新增的擦伤，“但该爬还得爬。”

“是啊……”山东室友叹了口气，躺倒下去，“就是……有点怵了。”

许源没再接话，只是仔细地用碘伏棉签擦拭着伤口，刺痛让他微微蹙眉。恐惧是真实的，对受伤的后怕也是真实的。但正如教官所说，也正如他自己下午所想，这些汗水、疼痛，甚至可能的风险，是这门必修课的一部分。逃避不了，只能面对，并且，要更聪明、更谨慎地去面对。

他躺下，关掉台灯。宿舍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对面上铺传来山东室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另外两个室友也似乎睡着了。

但许源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可能还在回放着白天的画面：泥泞的匍匐，陈默惨白的脸，障碍前小心翼翼的试探，教官沉痛的话语，还有“小谈心”时那些带着哭腔的倾诉。

第六天，在身体的极度疲惫、心理的沉重冲击和些许释然的反思中，缓缓落幕。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但在这道“伤口”旁，那些悄然滋生的、细微的关怀与分享，那些在恐惧过后渐渐清晰的认知与担当，正如同暗夜里悄然萌发的幼芽，虽然微弱，却预示着某种转变正在发生。迷彩的序章，翻过了充满泥泞与伤痛的一页，正在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色彩，涂抹进这群年轻学子的青春画卷之中。

远处，教官查夜的脚步声依旧沉稳，规律，踏过寂静的营区，也踏过每个人尚未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