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第三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哨声未响,许源就已醒来。身体在持续高强度训练和规律作息下形成了新的记忆,甚至比那尖锐的哨声更早。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室友们此起彼伏的、疲惫的呼吸声。他悄声起身,摸黑套上作训服,动作轻柔,避免惊扰他人。对面上铺的山东室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又沉沉睡去。
五点整,尖锐的哨声准时划破寂静。宿舍楼瞬间“活”了过来。许源第一个冲出房门,走廊里已是脚步纷沓,人影绰绰。他在楼梯口与同样迅速出现的徐嘉庆目光交汇,短短一瞬,各自点头,随即融入下楼的人流。他们在三连和二连,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遥遥相望。但此刻,不需要言语,那个简短的对视,就足够确认彼此的存在和状态。
“三连!集合!向右看——齐!向前——看!军姿!四十五分钟!” 三连李教官嘶哑而威严的声音在东侧响起。几乎同时,西侧也传来二连教官同样中气十足的口令。
许源迅速在队列中站定,挺胸,收腹,目光平视前方。徐嘉庆的身影被攒动的人头和晨雾遮挡,看不真切,但许源能感觉到,他也一定在那个队列里,以同样的姿态,迎接着同样的挑战。
四十五分钟,比昨天又多五分钟。这多出的五分钟,在肌肉的极限颤抖和意志的顽强对抗中,显得无比漫长。汗水浸透衣衫,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许源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三点一线”的要领上,用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对抗着身体的本能。他无法看到徐嘉庆,但他知道,在操场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和他一样,在咬着牙坚持。这无形的、跨越操场的并肩,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早餐时间,食堂人声鼎沸。各连队错峰就餐,但食堂依然拥挤不堪。许源端着饭盆,在喧闹的人群中寻找着。当他看到那个坐在靠墙角落、安静地吃着馒头的身影时,心里微微一松。他挤过去,在徐嘉庆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咀嚼,吞咽,动作带着训练后的僵硬和饥饿的迫切。偶尔,许源会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酱黄瓜夹到徐嘉庆的饭盆边缘,徐嘉庆则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饭盆里的煮鸡蛋黄夹给许源。这是几天来形成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传递疲惫、坚持,和简单的关怀。
在陌生的环境、高强度的训练和陌生的集体中,这一点点熟悉的、私密的连接,成了他们对抗疲惫和孤独的微小锚点。
上午的训练,强度再次升级。三连进行“行进间科目综合演练”,而二连则在操场的另一端进行“班战术队形变换”。两个连队隔着大半个操场,口令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但训练内容截然不同。
许源所在的三连,在教官急促多变的口令下,不断变换着队形和步法,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操场上砸出小小的印迹。他能听到远处二连那边传来的、短促有力的口令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想象着徐嘉庆也在其中,以同样专注甚至更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
有一次,在“齐步走——立定”的转换中,排头的一个男生因体力不支踉跄了小半步,导致整个排面瞬间散乱。李教官的吼声如同惊雷:“三排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一百个!”
没有抱怨,只有迅速卧倒的身体和粗重的喘息。粗糙的地面硌着手掌,烈日炙烤着后背。
许源咬着牙,手臂剧烈颤抖,汗水模糊了视线。在近乎力竭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半个操场,望向二连的方向。那边似乎也在进行着什么高强度的训练,人影晃动,尘土飞扬。
他看不见徐嘉庆,但那个方向,此刻也一定有人正承受着同样的、甚至更严苛的考验。这个念头不知为何,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力量。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了最后几个起伏。
当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时,心里想的却是:他那边,也结束了吗?
下午的训练场,变成了战术基础动作的“战场”。三连在操场东侧的沙地上练习低姿、侧姿、高姿匍匐,而二连则在西侧的草地和碎石地上练习跃进、滚进和利用地形地物。
许源在粗糙的沙地上爬行,尘土扑面,汗水混着沙粒,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在一次高姿跃进接滚进的动作中,他落地不稳,肩膀重重撞在地上,一阵钝痛袭来。他咬牙翻滚起身,继续动作,但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休息间隙,他活动着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二连的方向。那边尘土更大,人影在烟尘中忽隐忽现。他看不到具体的人,却能想象出徐嘉庆那张沾满尘土、却依然冷静的脸。
他不知道徐嘉庆那边训练是否顺利,有没有受伤,但他知道,徐嘉庆也一定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克服着。这无声的、跨越操场的“知道”,像一剂镇痛药,让他肩膀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傍晚,全营被拉到障碍训练场进行适应性训练。这是难得的、两个连队在同一片场地训练。矮墙、高板、独木桥、铁丝网低桩……一道道障碍横亘在面前。各连队分区域、分批次进行。
当许源所在的三排来到矮墙区时,他正好看到二连的一个排(他下意识地在其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刚刚从独木桥那边转过来,准备练习高板。两个连队的人流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