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周日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许源在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
这房间其实比他高二前住的那个要小,布局紧凑,书架占了大半面墙,桌上依然堆着书籍和草稿纸,墙上那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端正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高二那年父母工作调动后搬来的新家,住了两年,每个角落都浸透着奋斗的记忆。
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客厅里飘荡着早餐的香气。陈静淑正从厨房端出刚煮好的小米粥,看见他出来,温柔地笑了笑:“醒了?粥还烫着,晾一会儿。你爸爸去晨练了,一会儿就回。”
“妈,早。”许源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母亲在晨光中忙碌的侧影。她鬓角似乎多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他起身走进厨房:“粥我来盛吧,您坐会儿。”
陈静淑笑着摇头:“就两步路的事,你坐着就好。”但也没再拦着,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熟练地拿碗、盛粥、摆筷子。从高一开始住校,许源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周末回家也常帮着她做家务。只是此刻看着,心里还是觉得儿子比离家前似乎又沉稳了些。
“在清华这些天,都自己收拾?”她轻声问。
“嗯,宿舍有洗衣机,挺方便。”许源将盛好的粥端上桌,又转身从冰箱拿出母亲腌的小菜,“食堂饭菜也合口,就是没您做的好吃。”
这话让陈静淑眼角弯了起来:“就会哄我开心。”
门锁转动,许明远晨练回来了,额上带着细汗。看到儿子在摆碗筷,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哟,我们源源这是要抢你妈的饭碗?”
“爸,洗手吃饭了。”许源盛好最后一碗粥,三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饭桌上气氛温馨。许明远问起清华园的细节,许源一一回答,讲到陈教授的拓扑学讲座时眼睛发亮。陈静淑安静听着,不时给父子俩夹菜。阳光洒满餐桌,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是最简单真实的家的味道。
饭后许源自然地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陈静淑想帮忙,被他轻轻推了出去:“您歇着,这点事儿我能行。”水龙头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许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收拾妥当,许源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登录清华的教务系统。夏令营结束后,学校为保送生开通了线上预科课程选课通道。物理学院的课程列表很长,从《高等数学(进阶)》到《量子力学导论》,从《计算物理基础》到《科研伦理与学术规范》,琳琅满目。
他仔细浏览课程介绍,鼠标在几个核心课程上停留。这时手机震动,徐嘉庆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初步勾选的课表。
许源点开图片,嘴角不自觉上扬。徐嘉庆选课的思路和他几乎一致,核心的数理基础课全选,另外侧重选了凝聚态和量子信息相关的导论课,只是徐嘉庆多选了《固体物理》,他多勾了《数学物理方法》。
他快速回复:“想法差不多。我选了数理方法,你选了固体物理。正好互补。”
几乎是秒回:“嗯。下午图书馆?细化一下。”
“好。老地方,两点。”
下午两点,市图书馆。二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靠窗的老位置,阳光正好。徐嘉庆已经到了,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打印的课程大纲。许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没说话,默契地开始各自工作。
许源重新梳理课程列表,用不同颜色笔标出必选核心课、兴趣导论课和可延后拓展课。徐嘉庆则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将相关课程知识点串联起来寻找内在逻辑。
一小时后,许源抬头活动脖颈,轻声问:“《科研伦理与学术规范》,你觉得有必要这学期上吗?”
徐嘉庆从思维导图中抬头,推了推眼镜:“有必要。越早建立规范意识越好。而且,”他顿了顿,“这门课通常不太占课外时间。”
“有道理。”许源在“科研伦理”旁打勾,“那《物理学史》呢?算拓展类?”
“可以放到大二。”徐嘉庆在思维导图一个分支上点了点,“等有更多专业知识储备,回头看历史体会更深。”
两人就这样低声讨论,时而争论某门课难度性价比,时而交流从学长学姐那听来的“江湖传闻”,时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优化课表组合。阳光在桌面投下变幻光影,知了在窗外鸣叫,时间在专注讨论中悄然流逝。
最终敲定的课表既保证数理基础扎实,又兼顾各自兴趣方向,还留出足够自主学习和探索空间。
两人将课表拍照发给夏令营期间结识、同样保送清华物理系的周子涵请教。很快周子涵回条语音带笑:“可以啊你俩,这课表排得比我们当年还狠。不过合理,能跟上。开学了就是同学,多多指教!”
放下手机,两人相视一笑。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期待和隐隐兴奋,在安静阅览室里无声弥漫。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夏日热浪未完全消退,但已有微风。他们没直接回家,而是沿图书馆后面林荫道慢慢走。这条路高中时常走,今天走起来却有了不同心境。
“周子涵说清华的‘卷’是立体的。”许源忽然开口,“不只成绩,还有科研、学工、社团……四面八方。”
“嗯。”徐嘉庆应一声,目光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层,“所以更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许源转头看他。
徐嘉庆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先把基础打牢。然后……看看真正的科研是什么样子。夏令营那个量子传感实验只是入门。”他声音平静,但许源听出了里面深海般的渴望。
“我也想看看,”许源接道,声音带笑,“看看那些公式理论到底能把我们带到多远。”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学习。他们讨论下午看到的一篇拓扑量子计算预印本文章,争论其中某个推导的严谨性。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在林荫道上交错前行。偶尔有骑车学生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还来吗?”徐嘉庆问。
“来。把那篇预印本剩下部分看完。”许源说。
“好。”
没多余的话,各自转身走向家的方向。夕阳将他们的背影镀上温暖金色。
七月二十五日,周三。是徐嘉庆十九岁生日。清晨许源醒来后拿起手机发信息:“十九岁生日快乐。新的一岁,平安顺遂,心想事成。”很快手机震动,徐嘉庆回两个字:“谢谢。”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上午许源在家看书,偶尔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为其他事庆祝的零星声响。下午他去了趟书店,挑了一本精装《朗道十卷(第一卷)》英译本。这是他早就留意、知道徐嘉庆会喜欢的。然后绕道去老字号糕点铺买了半斤徐嘉庆喜欢的、不太甜的绿豆糕。路过菜市场时他驻足想了想,又进去买了些新鲜番茄、鸡蛋和青菜。
傍晚,夕阳西下,天色渐暗。许源提着书、糕点和菜来到徐嘉庆家楼下。他抬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心里微微一暖。敲门,门很快开了,徐嘉庆穿着简单家居服站在门后,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生日情绪,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在见到许源的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来了?”徐嘉庆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嗯。”许源进门换鞋,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餐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蛋糕没有装饰。他能想象,徐叔叔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徐嘉庆似乎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