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彻底沉睡的边缘,一阵压抑的,却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和快速激烈的语音交流,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脆弱的睡意。
“绕后绕后!漂亮!”
“可以啊老苶,这波配合!”
“小心侧面!……没事,解决了。”
是钱涵的声音,还有……陈苶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透过手机扬声器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似乎在组队打游戏,战况正酣。
秦近栝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白天被捆绑消费,晚上想睡个安稳觉,还要被噪音污染?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随意打扰的,需要绝对安静的星辰 ,而对方却在他的领域里肆意喧嚣。
他忍着一跃而起的冲动,先是用力翻了个身,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对方——这里有个大活人要睡觉!
然而,那边的游戏语音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秒,随即又响了起来,甚至音量都没降低多少。
钱涵并非完全没注意到秦近栝的动静。他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背影,也知道时间不早了。但此刻,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宠坏的,带着点恶作剧心态的孩子冒了头。他想起秦近栝白天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所有示好(至少钱涵自己这么认为)的回避,一种微妙的反叛心理油然而生。
他或许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这道始终竖着的冰墙,如果被轻轻敲打一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反应?他像个好奇的观察者,同时也是个潜在的掌控者,下意识地想要试探秦近栝的边界。
于是,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对着手机麦克风,用一种更加放松,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与朋友互动时的愉悦语气说道:“没事,继续。他可能……睡着了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对陈苶解释,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向了秦近栝最敏感的神经。
“睡着个OO屁!”
秦近栝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大得整个床都晃了一下。黑暗中,他看不清钱涵的表情,但那边的手机光还亮着,游戏语音也还没停。所有的疲惫,连日来的憋屈,被强行捆绑的愤怒,以及此刻被无视打扰的暴躁,瞬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强加的克制。
他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积压在心底许久,也是他来到这个破公司后对钱涵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
“钱涵!你看看几点了!吵死了!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怒火,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所有虚伪的平静。许是忍气吞声太久,秦近栝终于憋不住发脾气了。
手机那头的陈苶似乎被吓住,语音戛然而止。
钱涵也明显愣住了。那声怒吼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在昏暗的房间里劈开,让他瞬间暴露在一种毫无防备的境地。在他过去被精心呵护,充斥着礼貌与规则的世界里,几乎从未有人用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粗鲁的方式对待过他。一丝本能的错愕与不适,如同月亮投下的晦暗光影,迅速掠过心头。
他怎么能……这么凶?
但这份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豁然开朗。
那把一直悬在他心头,试图撬开秦近栝冰冷外壳的钥匙,在这一声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怒吼中,‘咔哒’一声,精准地转动了。
原来在这里。
他的底线在这里。
他真实的声音,是这样的。
所有之前秦近栝的冷漠,疏离,营业式的假笑,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注脚。那不是平静,而是压抑的活火山。之前所有的试探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真实回声,而此刻,这声“吵死了”却像一颗砸进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他期盼已久,尽管是怒气冲冲的涟漪。
一种近乎明悟的太阳般的光芒,驱散了他心中关于秦近栝的层层云雾。
清晰了。
他看着那个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老子好烦’气息的鼓胀小包,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有意思。
比他预想的还要鲜活,且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打破规则?无视他的身份和背景?这种感觉,陌生,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甚至……有点刺OO激。
他之前那些包裹在温和下的试探,那些精密的算计,在此刻这最原始的愤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也终于找到了真正有效的着力点。
他默默关掉了游戏语音和麦克风,对着手机那头可能还在懵的陈苶低声说了句“有人要睡觉,先下了。”,然后安静地熄灭屏幕。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但一种全新的,更加尖锐且带着隐秘张力的氛围,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漫开来。钱涵躺下去,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的却不是游戏音效,而是那声石破天惊——“吵死了。”
嗯。他心想。
总算,不是一潭死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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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豉鲮鱼好蛙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