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一番摸索,阴阳师观察到他面色均匀,气息稳定,脉搏心跳妥帖,内藏触诊无事,皮肤均匀洁白,正是富贵闲人普通地捂了一个冬日该有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那为什么今年迟迟不见开山之动向呢?
“今年,您为什么醒不过来呢?真奇怪啊。”
其实醒不过来才是正常的,现在这种每年春天按时醒来的样子,才不是漫长山生的常态……这种事情也不好意思和小小辈说。
“天气太冷吗?”
“与去年前年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过度繁育吗?”
“应该没有,我没看到这类报文……何况真到了那种程度,您是有感知的,不是吗?”
“有人偷窃了地脉的灵力?”
“那么一定是个极为大胆的小偷了,居然能瞒过我的查验。不过我不知道有谁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阴阳师应答着,搞不清楚原因。不过,原因没有那么重要,北山丹波无事就好。?
她又道一声失礼了,上前,捧住对方的脸。
山神老爷爷微笑:“哈哈,确定吗?”
“我的灵力很充沛。”
“有山脉那么多?”
“有山脉那么多。”
山神阖眼,不再阻拦。于是她俯身上去,低头吻住了山神。
山脉中,相性极合的灵气肆意冲撞起来,惊醒了每处生灵。这种猛烈的灵力,使山神又一次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是如何被第一个麻生所吸引,如何莫名地开始了第一句对话。他闭上眼睛感知这份与记忆里相似的灵力,任凭它们涌进身体的每一寸经脉之中。于是草木花开,冬眠出洞,万物苏醒,涓滴的变成了流淌的,寒凉的变成了温润的,板结的变成了柔软的。鞍马山的天狗们飞来查验,于神社上飞了几圈回去。稻荷的狐狸向北方望去,“嗷嗷~”地叫了两声。贵布祢神社的净瓶涌满了水,满溢出瓶口却消散在空中,并无一滴滴落在地上。爱宕权现的祭坛火舍轰然腾起窜天火焰,布幡卷入却并无焦黑,神官与参拜者们一同惊异于此等玄像,有胆大的戳进木料、戳进衣物、戳进活物、又干脆伸进自己的手,皆丝毫未有受伤。
平安京内有几个人有所感,不约而同望向北边的方向。安倍氏拨着手腕上的数珠数时间,起初还在笑,后来就逐渐严肃起来,担忧地想,输送这么久这么多的灵力,真的没问题吗?
丹波边界的大江山上,酒吞童子察觉到了脚下的波动,迈出屋门,跪在地上,单手插入泥土之中感知了一下,挑眉,对身后的茨木童子说:“那家伙还蛮厉害的。”
“好大量的灵力啊!”茨木童子也摸了一把地面,“老大输给她不奇怪。”
“没让你提这个!”
?
许久之后,山神才略略后撤,感受着周身的灵气浮动,生长出来的绿色与岩感的灰一同在皮肤上流动着。
“不愧是一个麻生。”他闭着眼说,“那么今年也开山了。”
“是的,开山了。”
阴阳师略微有些脱力,很少有事情能把她消耗到这个程度,半倚靠在山神身上。山神搂着她,因为刚被灌注了整片山脉的灵力而清明,指节刮在她脸上。
“要看看你刚开的山吗?”
“什么?”
掌心摸上了她的额头,连带眼睛一起捂上。阴阳师正在黑暗中疑惑,听到头顶低声说了句。
“见通。”
她的眼中立刻出现万万之地面,皮肤顿时爬满亿万之生灵,风声啸叫嘘声踩踏之音露珠滴落,青草木重花香晒过的土地青苔的潮湿鹿狼的腥味——种种庞杂的感官通通在一瞬涌入了她的躯体,片刻之后她就无知觉地开始挣扎嘶吼尖叫了。
山神适时撤掉了共感,她的脑子一下腾空了,静谧重新回到她身边。
她控制不住地翻腾下去,不顾形象地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没吐出什么东西。今晨就净身没有吃饭,上山前还祓了自己三次,任何不洁都已经去除了。
不会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严令要净身三祓的吧?!
?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记忆中纯纯慈祥老爷爷性格的山神,看见他正在笑。
“抱歉抱歉。”他说,“很久没有被一次性灌入这么多这种味道的灵力了,很怀念呢。你真的是一个很强的阴阳师,一个很强的麻生啊。”
怎么回事。怎么话也变快变多了,表情也变轻松愉悦了。
“但是,这才是‘山脉’每时每刻都会感知到的东西哦。如何,现在还‘有山脉那么多’吗?”
“没有了!没有了!是我之前自大了!”她恨不得收回之前的所有发言,“我不敢再以为自己可以和神明比较了!”
回答她的是哈哈大笑,从未在此山神脸上见过的那种。
“哎呀,哎呀。或许你们一直都没说错,和你们相比,我确实是神明。”他说,“你是现在最强的阴阳师,对吧?”
“是的。”
“我想也是,你的天赋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都算很高了。但是,这种程度的天赋,也只能撑上几息啊。”
多少有点输空了灵力的原因在……
阴阳师在心里嘴硬,但是吸取了教训,不敢再说出来了。
山神的抚过她的眼角、鼻下、嘴角,展示给她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五窍流血了,慌乱想要去擦。被止住了。
山神把手指上的血舔掉,随后,又把她脸上剩下的血液刮干净了,送入嘴中。在阴阳师迷惑之际,慢悠悠地给她上了恢复之术。
?
“我并没有治愈的权柄,毕竟,我可不是什么真正的神明。”他揉着阴阳师的脑袋,替她缓解刚才的疼痛,“但好在,只要是站在我身上的生物,就多少能对它们影响一二。”
“这好像不是真正的‘治疗’?”
“嗯,很敏锐嘛。这只是把‘生之气’送到了你的体内,最终长成什么样全看自身——好在你是身体十分强悍的类型,可以硬扛这种灌注,自发地利用它们修补。”
扛不住的会变成什么样……这种事情阴阳师就不会自己吓自己地问了。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阴阳师总算是恢复好些了,向山神道谢,意欲起身。神灵却不让她起来,还是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明明可以用普通的方式给我灵力,却使用了亲吻的办法。”神明调笑,手指抚过她的耳朵,摸上头发,在后颈处摩挲,“那我就断定,你想被我如此对待咯?”
“……”
本来是想的,但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哎呀哎呀,果然是害怕了。”见她默然,神明在上面笑,“好吧,逗弄过头吓到小孩也不好,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会护送你下山——”
谁害怕了。
“我的荣幸。”
“嗯?”
“我说,这是我的荣幸。”
后颈的手指停了停,挑开里衣衣领:“可以啊。
“让我了解了解此代的契约者。
“让我尝一尝,这——么主动的新娘。”?
………………
他的身体带着岩石的剐蹭感。
山神感叹着:“这么轻松就进去了。我的新新娘,之前很贪食呢?”
“不敢隐瞒。”
“哼~~~?嘛,总之,你不疼就行。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个的。”
确实,这是能把一般人撞碎的力道。如同落石跌落碾压,如同地裂绞人坠落。一片山的压力落在她的肉身,然后被她扛住,变成带来恍惚的快感。
观察着她的样子,山神笑出来。
“麻生……”
“礼,麻生礼。”
“嗯,麻生礼,我记住了。”
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么礼,和我在此处做更多吧。更多更多……更多……”
直到把这份思念和遗憾都射完为止。
……
?
但是。
但是。
这份思念。
这份遗憾。
心中的一切一切。
真的会有。
真的会有、真的会有、真的会有……
尽数消散的、一天、吗?
真的、吗?
真、的?
真——的——?
真、——……?
?
本代的小小小小小……麻生,睡过去了。
山神替她将裘被盖好,低头凝望了她好一会。刚才的调笑与戏弄全都消失不见了,他脸上是像山一样的无机质和漠然。
在月色透过窗格,落到熟睡的她脸上时,山总算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人形“啪”的一下解体,落在地上,几个蠕动后,地面抚平了,仿佛从未有过这堆土似的。
几乎是立刻,山就在丹波深处的一个小山谷中出现。这里并不是要道也并不起眼,还被山刻意覆盖了障眼的迷雾,驱赶了鸟兽蛇虫,甚至连植物的根系都被驱赶了,不准靠近此地。这里,只有岩和土,只有山本身。
这里埋葬着那位麻生,那个麻生,第一位麻生,……他的麻生。
他的麻生是寿终正寝的,作为人类而言,是值得庆贺的高寿。但即使如此,对山来说,也是快得惊异的速度。一眨眼就从青年变成了中年,一眨眼就从中年变成了老年,一眨眼就老得连灵力都流逝了,体内干瘪稀薄得如同到处扎出破洞的空袋子。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么快呢?
“因为——人类——就是这么——弱小——啊。”
“但是你和其他人类不一样啊!”
现在反倒变成人拖长了音调,一个词组一个词组地蹦出来,而山绕在旁边团团转了。
“嚯、嚯、嚯。”
人类像以前一样大笑,但是干涸的气息和掉光的牙,让人类只能发出大打折扣的漏气喉音了。
“我——说过的吧——。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哦——”
?
他的麻生死掉了。这么快活的人类,人缘当然很好,死前有很多人来看他,死后也有不少人来吊唁。他在灵堂上沉默地旁观,心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人类究竟有多少家人朋友。又想,不愧是我的麻生,葬礼上有这么多真心伤心的人。
这是理所应当之事。因为,不是人的我,也在为其逝去而悲伤啊。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人类的情感,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吗。”
又立刻推翻了这个念头。
“不,因为是这个人,所以才显得如此悲伤。大家,都希望麻生能更长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啊。哪怕已经成了四处漏风的破口袋。”
他被自己的这个指代逗笑了,因为麻生本人听到这个比喻的时候,也在嚯嚯大笑,称赞“形容得真准确”。既然麻生觉得好笑,那就一定是好笑的,值得笑出来的。
嗯,一定是值得笑出来的。
笑出来啊。
笑出来……
笑啊。
笑啊。
笑啊……
笑啊!!!
?
笑不出来的山干了山生中第一件争抢之事。
他裹住了他的麻生的尸体,居高临下地告知:“我带走这个人类了。我会好好安葬这个人类的,不必担心。”
随后,理所当然的,立刻的,他卷入了第二件争抢之事。
他把在场来抢夺尸体的所有阴阳师和僧侣都一击摔地上了。
当然,没有死人,也没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势。他的麻生肯定不会喜欢自己葬礼上出现死伤。
第三件在人类眼中倒不是争抢了——虽然从他自己的视角来看,也算吧。
“吾乃丹波山地,与此逝者结下了深厚的缘分,合该葬于我处。”
“丹波……山地?”
“啊,是的,丹波山地之山……神。”他卡了卡,勉强吐出了‘神’这个字眼,“我与逝者曾定下召唤之契……神契。现在,我仍然承认与麻生家存在这份缘分。今日的逝者为一代契约者,二代契约者便是——”
他的目光锁定了角落的一个小姑娘。她是他的麻生的孙辈,最后日子里,这个小姑娘经常陪同一起到丹波山地来。
“你。木钲便是召唤的信物。你看过不少次了,知道怎么用吧?”
“是,是!三祓三告,慢行轻敲,徐行而入!”
山卡住片刻,没想到单纯叫自己起床的办法,居然能被他的麻生形容得这么正式而煞有介事,又想笑又想哭。但他把脸色板住了,严肃点点头。
“是这样。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吧。”
他一眨眼时间就离开了此地。小姑娘茫然地接受祝贺,心中想到,请等一下,那位山……神,好像并不是神明啊?至少,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自居过。
换了……换了一个山似的。?
山携着尸体一路遁回自己地方,精挑细选了一个地方埋葬,刻碑。
一开始还施法护住尸体,让其不腐烂。如此过了三十多年,二代麻生也从小姑娘变成了中年女性,听到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吞吞吐吐地劝说。
“那个,我觉得那位大人,应该是,自然派吧。丹波大人,您想啊,那位大人不是一直以‘普通人类’自居,也从未真正依赖过自己的灵力和术法吗,那么我想,一个‘普通人类’,应当是期待自己能够普通地腐化、消散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山考虑了一段时间,然后二代麻生也突然就死掉了。
当他又去吊唁的时候,发觉二代麻生的仪容也已经苍老得认不出那个少年小姑娘的模样,一时恍惚。又听说她的嘱托是薄葬,不必陪葬什么,不用铺张,普通地埋葬下去任凭腐烂就行,一时默然。
这次的尸体就不抢了,没有熟悉到那个份上。只是回去之后又闭门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决定把那个人的屏障撤掉。
当他得出结论,总算又化成人形出来溜达的时候,被在麻生旧居前呆着的中年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
“我是新一代契约者。”
这人恭敬地行了礼。
?
看着他的沧桑外表,山心中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嗯?啊……这个,倒也没有多久……”
“究竟是多久?”
“八,八年有余吧……”
“……”
完蛋了,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人类,真是太短寿了。
他吸取教训,学习如何表现得像个靠谱神明。学了两三代人才有成效,然后,他的麻生在一见面时就提到的,“这里几百年后会是新的京城”,这个平安京的时代,总算到了。
麻生家因为与他,丹波山……神的神契,一跃成为了第一的阴阳师家族,一直繁荣下去。与他的契约者也从之前挤不进本家的旁支们,变成了家主或者是本代灵力最强的麻生。
“就像、现在这个。礼、麻生礼。既是、你家现在的第一、又是、你家现在的家主。”山靠在墓碑上,底下隔着土地就是那个麻生的骨殖,“喂、我把她睡昏过去了、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他等待了一会。自然是没有回复的。
怎么可能有回复呢,底下那尸体,皮肉每一分的腐烂,骨头每一分的变脆,都是在它体内每时每刻感觉着的。已经死了好几百年,已经轮回不知道多少代了,怎么可能有回复呢。
?
“她和你、挺像的。庞大的灵力量、很像。被很多人和妖怪包围、很像、不过、不一样的包围法、就是了。她、过着、很情色的、生活呢。”
“哎呀。真是。和你越像、就越不像、啊。”
他又停下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期不期待有人回答。
但是,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声音的。这里连风都被自己禁止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但、那是、她自己、选择的——我可、没有、教坏、你家小辈、哦——反倒是、对她们——太溺爱了一点——吧——?”
他困了。勉强被喊起来,强行被灌入了整片山脉的灵力,被情欲浓度过高的灵力影响、亢奋地性○到深夜。对于他来说,属于远超舒适程度的活动分量了。
“还是不如——人类——有活力啊。不过——算了。山——太有活力——就该——地震了——吧。”
这让他迷迷糊糊地倚靠着墓碑睡着了,□□地靠在上面,毕竟,泥土中的人已经死透了,没人会让他“变成人形的时候把衣服套上”。
很快,他陷入了熟睡之中。泥土捏成的人体控制不住形态,软塌塌地落了下去,半人不人地糊成一团,勉强能区分出躯干和四肢。脸歪斜地挂在了墓碑上,挺吓人的画皮,还好这里被禁止进入了。
融入地面的部分下意识渗透下去,环绕着那具已经很脆的骨殖,小心地仿佛在拥抱,正如过去几百年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进入了梦乡,第无数次调出了那些清晰的记忆,于梦中重温。
几百年太短,不足以让他忘记开心的事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