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急匆匆赶来时，崔念念已被打捞上来，因呛了污水，好不容易吐出来，又昏迷了过去。

不可再耽搁，江禾拜别其余夫人，快马加鞭赶回江府，让府医来医治。

此事惊动了崔夫人，刚开完方子，崔夫人便到了。

在床前，府医拱手道：“崔小姐已无性命之忧，但春寒料峭，她这一跌沾了凉气，只怕风寒入体，少不得要发热。”

崔夫人抓着府医又问了几句，这才放人离去。

江禾先抱歉道：“是我没看好孩子，这事怪我，崔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崔小姐恢复如初的。”

听到江禾这般说，崔夫人也不敢质疑她没照顾好，便顺坡下驴，压下怒意道：“小孩爱玩闹，少不得受个险的，江娘子不必自责。”

江府另一个院中，也笼罩着阴沉沉的郁气。

这是专门供崔晚玉崔念念留宿的偏院，此时，丫鬟皆被打发到了院子里，徒留两人在屋内。

天色将黑，门窗紧闭，一盏白烛未点，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

江溪坐在扶椅上，安静无声。

这架势，像是在为崔念念做主。

崔晚玉耳边只有对方吐出的呼吸声，她站在椅前，心头发沉。

半晌，她先跪下了：“都怪我没保护好妹妹，求县主责罚。”

江溪扫视这屋内的摆设，这间是崔晚玉休憩的房间，尽管不怎么来江府，但江溪也下令让丫鬟按她的喜好摆设了一番。

这屋子里最显眼的是摆满书籍的书案，正置于窗前，此时外头微光透过窗纸，照亮书案。

江溪扶着扶手下了椅子，掠过跪地的崔晚玉朝那走去，在书本里翻找。

崔晚玉连她的呼吸也听不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明明平日听惯的声音，此时却无比刺耳。

崔晚玉不禁挺直着背脊，跪在地毯上，目光投过去，等待县主的责罚。

“你的字写得倒是很好。”

稚嫩的童声掷地，却吓得人一颤。

崔晚玉低头，在黑暗中承担着县主的怒气。

下一瞬，宣纸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呼啸，重重砸地，一本册子砸在自己膝盖旁。

崔晚玉被吓了一大跳，她没见过皇帝，县主虽比她小，却不怒自威，更像是她小小的世界里的天和地，护着她、也主宰着她。

此时的县主，于她而言，就是天威震怒。

有泪水从眼眶争先恐后溢出，还好县主看不见。崔晚玉俯跪在地，将泪水蹭在手背上，任由泪水倒流。

“说说罢。”江溪叹了口气，见她这不经吓的模样，继续故意板着脸装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崔念念怎么好端端掉水去了，一句话也不准欺瞒！”

崔晚玉吸了吸鼻子，“我、咳咳。”

声音嘶哑，她赶紧清了清嗓，不敢有隐瞒：“我当时跟念念拌了嘴，一时生气乱跑，后来到了那处池子前冷静下来，想等等她再回去的，我等了许久，冻得有些受不住了，正在思索要不要原地返回时，忽然听见背后有细碎的动静。”

崔晚玉回想那时发生的事，心头还有些后怕，但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县主会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我还没回头，便感觉有人把我往水里推，但我站定住了，一看，是念念在推我，一次不成，她还要推第二次，我气得拽住她的手腕往旁一甩，她跌倒在地，却依旧不死心，又来推我，我赶紧避开，没想到她没收住力，一下跌进了池子里……”

江溪默默听着她的解释，没说话。

崔晚玉说完，心跳如鼓。

其实妹妹跌进去的一瞬，居然有个狠毒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如白蛆一般，在脑中扭动不止，挥之不去。

要不不管了，就让妹妹消失在泥坑里头吧。

妹妹吓得惊叫，荒僻无人，只有自己能救她。

可崔晚玉不想救她了，她口口声声自己夺去了她的东西，可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反而是妹妹，是妹妹先来抢夺的。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侵扰着崔晚玉，妹妹的呼救还在继续，因呛了污水，那声断断续续的：“姐姐”，也听不真切了。

眼睁睁看着妹妹沉下去，崔晚玉才猛然清醒，她狠狠拧着胳膊上的牙印，痛上加痛，终于唤回身为长姐的理智。

她立刻往那荒屋前的院门跑，跑过荒林，便见到了寻人的县主。

她一时心头打鼓，那恶毒的念头再次占领上风，但离县主越近，越有句话响彻耳畔。

妹妹是无辜的。

于是她脱力跌坐在地，说了妹妹落水的事。

现在的她，伏跪在地。

没保护好妹妹是真的，起了邪念想任由妹妹自生自灭也是真的。

如果是县主责怪的话，她崔晚玉，甘愿受罚。

手背没能兜住的泪水，浸湿了地毯，留下深深的暗渍。

县主越不说话，于她就越煎熬。

江溪推开了书案前的窗，风钻进来，吹得书卷哗哗作响。

江溪点评：“你说的话，倒挺有条理的，不错。”

此话落地，崔晚玉愕然抬头。

江溪背着风，走到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问：“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推崔念念吗？”

崔晚玉垂头：“我没有。”

江溪轻轻一笑，声音之轻，轻得崔晚玉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相信你。”

这句话更轻，却如雷贯耳。

劈在崔晚玉的头顶上，惊得她发怔，说不出任何话来。

江溪弯腰扶起她，见她一动不动，便没管她，又将方才扔下的册子捡起，拍了拍灰尘，放在崔晚玉的手中。

“今夜好好睡一觉，不必多想，保护崔念念本就不是你的职责，她落水了，又与你何干？”

说完这话，崔晚玉还是傻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江溪拍拍她的肩膀，转身推开门，走去院子里，交代丫鬟几句话，便隐匿在了院门外。

牙印已经消了，可疼痛却依旧存在，县主一拍，恰好落在那处，崔晚玉吃痛，捏紧了手中的册子。

她看不明白县主了，不，她一直就没看明白过，可这不是她该琢磨的事，县主相信她，就够了。

得了吩咐的丫鬟纷纷进来，点灯的点灯、打水进浴桶的打水、传膳的传膳。

她站在过道里挡路，也无人敢说。

蜡烛点燃，屋内顿时明亮，她眼前一阵恍惚，才适应光亮。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这是她闲来无事抄录的草纸，不知何时被装订成了册子，在烛光中翻开，崔晚玉顿时惊诧。

她手忙脚乱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反复确认，这册子里头，是她曾反复抄写的同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