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修复室的恒温恒湿系统因电路问题短暂失灵。温度和湿度的剧烈变化对脆弱的古画是致命的。画心一处刚刚补全的绢丝,因应力变化而突然崩裂!
与此同时,叶苍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半透明的身体剧烈闪烁起来,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变得愈发稀薄。
“苍纪!”许庄舟心头一紧,第一次脱口叫出他的名字。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扑到工作台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穿堂风,双手小心翼翼地按住画作两侧,试图稳定绢素。
他对着那愈发虚幻的身影急声道:“坚持住!看着我!叶苍纪!”
叶苍纪艰难地聚焦,看向许庄舟那双充满了急切和担忧的眼睛。那眼神像一道锚,将他从溃散的边缘强行拉回。他慢慢凝实,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系统很快恢复,危机解除。但两人都明白,画灵的存在与画作的完好程度息息相关。
“看来,我的‘生死’,真的系于你之手了,庄舟。”叶苍纪靠在墙边,虚弱地笑了笑。
许庄舟没有笑,他看着画作上那道新的、细微的裂痕,又看看叶苍纪,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超越责任与专业的、强烈的保护欲。
经过数月的努力,《万壑松风图》的修复工作接近尾声。最后一道工序,是弥补画心那最初也是最难的一道裂痕。
落笔前夜,许庄舟和叶苍纪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修复完成之日,很可能就是叶苍纪回归画中,两人永别之时。画灵将重回那片凝固的山水,而修复师将继续他的尘世旅程。
“完成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叶苍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轻声问。
许庄舟沉默了一下,回答:“会有新的修复任务。”
“真好。”叶苍纪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寂寥,“可以一直走下去,看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
许庄舟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九百年孤寂的背影,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却最终咽了回去。
最后一道接笔,许庄舟调动了全部的心神与技艺。笔尖蘸取着精心调配的、与原作毫无二致的墨色,沿着叶苍纪虚点出的气韵走向,缓缓落下。
笔尖接触绢素的那一刻,许庄舟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仿佛不是自己在画,而是引导着积累了九百年的山魂水魄,自然流淌。
当最后一笔完美衔接,整幅《万壑松风图》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晦暗的色彩重新变得温润明亮,磅礴的气韵在画面上流动起来。修复的痕迹在天衣无缝的技艺下,彻底消失。
光芒自画中绽放,柔和而强大。
叶苍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对许庄舟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笑容,有释然,有不舍,有祝福。
“许庄舟,”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九百年的孤寂,能遇见你,很好。”
“叶苍纪!”许庄舟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碰到一片正在消散的光点。
“别忘了……”画灵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融入画中,“……看看你修复室的抽屉……”
光芒敛去,修复室内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幅焕然新生的《万壑松风图》静静躺在工作台上,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许庄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心中空落落的,仿佛被带走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叶苍纪最后的话,快步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拉开那个他存放私人笔记和重要颜料的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雨花石。石头下面,压着一方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许庄舟拿起绢帕,展开。
帕子上,用他无比熟悉的、修复画作时使用的矿物颜料,画着一幅小小的、却极其生动的肖像——
那正是他自己,低头修复画作时的样子。笔触是叶苍纪的风格,带着北宋的风骨,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呼之欲出的深情。
肖像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字,那墨迹,带着穿越千年的气息:
“身是画中骨,终困方寸间;心随落笔人,长寄未明天。”
许庄舟紧紧攥着这方绢帕,跌坐在椅子上。
他修复了千年古画,却弄丢了一个刚刚走进他心里的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整个,他亲手送走的、凝固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