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河县衙旁那间属于“妇女工坊”的公廨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林薇薇——或者说，更喜欢被称作林先生的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桌面上，还摊开着几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图样，上面是几种结合了柳编与刺绣的新式提篮和收纳盒的设计草图，线条流畅，构思巧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风涌入，让她精神一振。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传来。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民居，仿佛能看到城西某条巷子里，那个刚刚带着女儿离开牢笼的妇人，正走向未知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阿禾。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今天下午，当文书和小陈有些义愤填膺地向她汇报，说李家竟然真的把按了和离书的阿禾姑娘净身出户赶出门时，林薇薇并没有感到太意外。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她见得太多。她只是平静地吩咐小陈，明日阿禾来上工时，若有什么难处，工坊可酌情预支部分工钱，并留意一下附近是否有价格低廉、安全的房屋出租。

她欣赏阿禾那股沉默的韧劲，和那双在竹篾间异常灵巧的手，包括和阿禾一样有其他可怜境遇的人，这样的人，只要给一点机会，就能抓住，并且生根发芽。

如今，工坊招募的第一批十名女工已经全部到位。纺织组那边，六名妇人在老师傅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尝试织造一种密度更高、更柔软的棉布，这种布匹在州府很受欢迎。编织组这边，赵小满和钱娘子在刺绣与编织结合的新花样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孙二姐处理材料又快又好；阿禾则负责最基础但也最重要的标准件制作，她手艺稳定，一丝不苟。

手工业作坊，已经初步步入正轨。但这，仅仅是她蓝图的第一步。

林薇薇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曾经有个世界她是最厉害的农业大师，还获得了国家领导人的嘉奖，因此对这些民生物资的制造流通十分熟悉。

而这个世界，她的目的，从来不仅仅是让这些妇人有个挣口饭吃的地方。

她要做的，是建立一个能够持续运转、创造价值，甚至能够形成独特品牌的手工业体系。清河县乃至周边区域，盛产竹、藤、棉、麻，原料不缺。缺的是整合，是标准，是设计，是销路。

她计划：

第一，统一标准。就像让她们做的那些标准尺寸的筐篓，只有规格统一，质量稳定，才能进行批量生产和销售，建立信誉。

第二，创新设计。不能只做低附加值的日常用品。要结合时下流行的花样、实用的功能，创造出新的产品。她绘制的那些新图样，就是尝试。

第三，打通渠道。她已经通过州府的关系，联系上了两家对这类手工制品感兴趣的商行。只要工坊能稳定提供质量上乘、设计新颖的货品，就不愁销路。她甚至设想，未来能否将“清河女工”的名号打出去。

第四，培养人才。像阿禾这样有潜力的，要鼓励她学习更复杂的技术；像春燕那样开朗善于沟通的，未来或许可以负责一部分物料管理或内部协调。她要的，不仅仅是被动的工人。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工坊能够顺利运转的基础上。她知道，暗地里盯着她、等着看她这个“女先生”笑话的人不少。县衙里有些胥吏，对她这个空降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也颇有微词。本地一些相关的行会，或许也会觉得她动了他们的奶酪。

前路并非一帆风顺。

但林薇薇不怕。她看着账册上虽然微薄却已开始增长的结余，想着那些女工们一天比一天明亮起来的眼神，特别是想到阿禾今日在那张和离书上按下手印时的决绝，她就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她不仅仅是在办一个工坊，她是在给这些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女人们，打开一扇窗，指一条路，告诉她们，凭借自己的双手，也能挣出一片天。

她吹熄了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清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工坊会继续运转，织机声、编织声会再次响起。阿禾会来上工，开始她真正属于自己的新生。而她，林薇薇，将继续一步步，将自己的蓝图，在这小小的清河县，变为现实。

她很满意现在的进程。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天，林薇薇正在“清河县女子手工作坊”的院子里，查看几位第一批招募来的妇人试用改良织机的情况。

织机咔哒作响，妇人们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渐渐熟练，脸上也露出了新奇和专注的神情。林薇薇在一旁仔细观察，不时上前指点一二，气氛忙碌而有序。

就在这时，她的两个助手——做事稳重的文书和机灵的小陈，一前一后有些匆忙地跑了进来。

“大人！”小陈性子急，抢先开口，脸上带着点好奇和兴奋，“外面有人找您！”

文书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穿着气度，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江南那边来的富家公子，指名道姓要见您。”

林薇薇微微挑眉。她在清河县行事低调，认识的人不多，江南来的富家公子？会是谁？

她放下手中的梭子，对负责指导的妇人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助手向外走去。

作坊门口，只见一个身着锦蓝色绸缎长袍的年轻男子正背着手，好奇地打量着这处由旧粮仓改造的、尚显简陋却充满生气的作坊。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闲适，但眼神却颇为干净明亮，不像寻常纨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薇薇立刻认出了他——申屠来，坊间很出名，江南首富之子、却一心只想种地。

申屠来看到林薇薇，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竟像是遇到了熟人一般，带着几分直率的热情开口道：“您就是林薇薇林大人吧？我在京城就听说了您在这清河县推行新政，尤其是鼓励农桑、改良织机的事儿！”他语气里满是找到同好的欣喜，“我……我对这些特别感兴趣！尤其是您提到的引进新作物和改良农具！”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难掩兴奋地说明来意：“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正好运了一批江南的蚕丝和新式的纺车过来，想着或许您这里能用得上？另外，我自个儿也带了些各地搜罗来的稀奇种子，想在这边试试能不能种……”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下地试验的架势，林薇薇瞬间明白了。这位“首富之子”，怕是打着家里生意的幌子，行自己研究农事之实，找到她这里，算是“专业对口”了。

她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智脑安排的身份反差，还真是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