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岸从树林里出来，想到刚刚的事，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向来不屑于偷听。

外面太吵，随便找个清静地儿，才没过几分钟又能遇上。撞上谁不好，偏偏又是微生然。

篝火活动结束，陆未明一群人喊他一块去看烟火，他没什么兴趣。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跑到路边摊位上挑起东西来了。

就这么冤家路窄，一转头，就遇上宋隐青和微生然在旁边的摊位。他起初没意识到，视线扫过去，就那一眼，正正好地和宋隐青对上视线。

宋隐青没说话，白了他一眼，拉着微生然往另一头走了。

双方都觉得扫兴之至。

亦岸知道微生然看不惯他，因为从前那件事，连带宋隐青对自己也没好脸色。那又怎么样，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喜欢与否。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

微生然是什么人，亦岸扯了扯嘴角。人家是微生主脉的独女，是主家钦定的未来族长。她父亲微生垣是把所有砝码都压在她身上。

天资卓绝的天之骄子。似乎做什么事情都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光是远远看着就令人止不住地艳羡。

亦岸一直这么觉得。

反观自己，不过是个因金钱欲望催生、生来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了他的起点，他只是运气没有那么好罢了。这句话在一次次深夜，辗转难眠之时乍现，他反复对自己这样说过。

楼梯间里堆满书桌的手记草稿，掩埋无数午夜梦回间的疲惫身躯。狭小空间内，靠墙的一张卧榻是他唯一的休憩之地。旁人的闪闪发光，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艰难够到。

与如今不同，当年的赛安维斯预备班实施淘汰制。每学年结束，学分排名末尾的两百名预备生会将会淘汰，因此竞争格外激烈。

亦岸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淘汰，如果家族看不到他的价值，他会被赶出亦家。对那个年纪的亦岸来说，只有留在那，才有往上走的可能。

在进入赛安维斯预备班的第二年，一次魔药课上。

那天授课老师临时有事离开，走前交代了需要完成的小组作业。

小组名单上课前就展在黑板上，五人一组。好巧不巧，他所在的小组，组长是微生然。而另外三人是宋隐青，陆未明和塔恩利。

那周塔恩利请假不在学校，因此当天小组内只有四人。分配任务时自然比其他小组多了一项。

预备班学分每学年前统一清空一次，需要通过例行考试、随堂测试、课堂作业等方式获取学分，通常来说考试是拿学分最多最便捷的方式。每学年总共只有四场考试，除非对考试有十足把握，否则通过其他方式来获取学分是万万不可少的。

小组作业也在学分获取之列。

微生然照着任务表依次划分出每个人的部分，塔恩利不在，任务还有空余。

“还有一项药水比例调配，有谁想做这个？”

谁出的力多，谁做得好，给分当然也多。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亦岸心里清楚微生然言下之意，有谁想要多点分。

亦岸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表，写着微生然负责熬制，是药水比例调配后的下一项。

接下调配任务，免不了和微生然的协调交流。可他需要分。多拿一些，就能减少学期末被淘汰的风险。

沉默之余，陆未明出声道：“没有人想要的话，就让亦岸来吧，上节药水调配的作业他做得挺好的。”

亦岸自知性格不好，班上和他走得最近的就只有陆未明，也只有这个常常说话不过脑的家伙愿意找他。

陆未明大概清楚他的情况，知道他需要学分。

见亦岸没意见，微生然点头，她拿起表格，把空的那栏写上：“行，准备一下我们就开始。”

……

后面发生的事情，亦岸已经记不太清了。几年来，他有意模糊记忆，脑子里余下隐隐约约的几个片段。

只记得四处凌乱的地面，破碎的玻璃残渣以及来不及收拾而流淌一地的药水。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滚烫浓稠的药水从坩锅涌出，滋滋响动，而后发出的剧烈爆鸣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周边一圈人都没人幸免，但也只是沾到溅出一部分药水。其中陆未明和微生然两人烫伤最为严重。

事发前，陆未明正对着药水涌出的方向，大部分药水都泼在他身上。他扶着台面，皮肤焦灼，意识模糊，眼看着要昏厥过去。

亦岸下意识要去扶他。

台前，微生然的衣裙活生生被药水浇了个透，浑身颤抖，她狼狈地站着，全然没了往日仪度端整的模样。微生然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亦岸！药水调配的涟絮，你加了多少？”

被这么一喊，亦岸头脑空白地僵在原地，当场答不出话来。没顾忌眼前人，面色苍白地拿起实验记录的表格，半个字也没看下来。他明明是就是按照步骤一步步来的，怎么可能会出错。

他将表格一把摔在桌上，话语急切而猛烈：“我是按上面的方式调配的！不会是我的问题！”

“你算什么？微生家继承人？不就是个被托举出来的？随随便便张口就来？”

“你是在包庇谁？还是你自己做错了哪个步骤，不敢承认？”

他控制不住地，将各种谩骂嘲讽的话语通通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