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身体空荡荡的,感到明天是饱满的。
一会儿还得去周力那儿玩牌,言镂一时想反悔,张了张嘴又没讲。出尔反尔是件很难的事。
家里大人都睡下了,静悄悄的,只有外婆还在看电视,老片子了她却不挑。好像看什么都起劲。
言镂就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把不同时代的人放在一起,让他们看见希望,却只能置身事外。
言镂正思索,贺逆顺手帮他把鞋脱了。言镂吓一跳,一脚把贺逆踹下床去。
贺逆嘶一声。言镂不好意思地看着。贺逆伸手,言镂才想起该先把人拉起来。
可贺逆坐得低又稳,把他一拽,他差点栽一跟头。
贺逆又把他扶正了,笑得咳嗽起来。言镂作势要打,贺逆的电话响起,周力这就追来了。
“快点儿,让你俩歇会儿,没让你俩放假啊,咋这么不自觉。”周力发令完毕,霸气十足把电话撂了
“你要是——”贺逆说。
“不,走吧。”言镂打个哈欠,拿过床头的柠檬水。老太太还挺时髦,竟然会做柠檬水。还想着要去镇上卖。挺可爱的。
言镂喝了一口,酸得睁不开眼。
“提神?”贺逆问。
“嗯哼,”言镂说,“走吧。”
下楼这么两段楼梯,言镂不光打俩哈欠,还喷嚏连连,嗓子细听也沙了,估计有点热伤风。
贺逆去外婆屋翻了两袋999,一看生产日期,早过期大半年了,赶紧趁老太太看电视把整盒都扔了。
又去老妈那屋找找,老妈竟然没睡。贺逆推门进去,老妈正就水吞咽什么,见了他,把药盒收进抽屉。贺逆也不多讲礼了:“吃的什么?”
“鱼油,才想起没吃。”老妈清清嗓子,“怎么了?”
“哦,你这有感冒药吗,言镂有点流鼻涕。”贺逆说。
“有,我找找。”老妈说。
门口,言镂接了贺逆搜刮来的药片和水:“怎么了?”
“没。”贺逆说。
“哦。”言镂应。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觉得谁有事瞒着你,再往前一推,什么事儿就都合理了。”贺逆说。
“有。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爸妈不是不要我了,是犯事出去逃命了,舍不得我跟着亡命天涯。”言镂说。
周力那喇叭又在喊了:“快点儿的!这都少打多少圈了!你俩站院子里赏月啊!”
“你是觉得你妈妈?”言镂问。
“嗯。”贺逆和他一块儿往周家院子赶去。
事实证明聪明人的脑袋瓜,直觉很准。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大量逻辑像线头一样,虽缠在一起,却有望瞬时解开。
外婆的电话是一点左右打来的,贺逆今儿牌烂得出奇,一直没赢。
7医院里那么多人,却还是寂静,贺逆跟着跑了一阵,看着老妈被推进去抢救。老头老太周力言镂都跟着来了。
老头讲了个不怎好笑的笑话:“你这三轮算买对了。”
老太太没搭理他。有时候真觉得男的女的差别太大,说不到一块儿。不过看着小孙子井井有条处理一切,她又觉得都能忍。人一辈子不就是这么牛头不对马嘴,但又陪伴着彼此,才有了后代,有了崭新的生命。
“外婆。”贺逆捏着老太太的手,喊了一声。
“嗯,没事没事,不着急。”老太太说。
他几个在寂静与惊慌中呆坐着。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如梦初醒般从裤兜摸出一叠纸:“你妈抽屉里的,我早就看她不对劲,问她她也不说,我姑娘就这样,一辈子讲别人头头是道,一到自己就不讲了。”
老太太不识字,要不看了也会跟贺逆一样呆住。
很多字眼都在天旋地转,以那个“癌”字为中心,忽远忽近,像突然起了风,风车的速度那么快。贺逆头昏眼花,喘不上气。
言镂拿过去看,老太太从贺逆表情看不出究竟,急得问言镂:“怎么了严不严重啊,我们家没家族病史啊,怎么样啊孩子,你说实话!”
“没事,小问题。”贺逆在言镂膝盖拍一下,握住老太太的手。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传来医生的呼喊:“病人醒了,你们谁是家属,跟我来了解一下病情。”
“我。”贺逆站起来,跟外婆讲,“你们去陪陪妈。”
言镂周力没进去叨扰,周力上蹿下跳看得人心烦意乱,言镂摸烟没摸到。回村这段时间日子健康得没边,他都要以为自个儿是什么好人家的小孩了。
手机上跳出林的消息,又在催了。
也不知林对他几个意思,有什么活都跟他提一嘴,跟经纪人似的。这人多半又在喝,要是回过去,说不定又打电话过来侃几句。他没那应对的心力。
放了手机,从窗户看进去,不知贺逆是否感到他的视线,扭头和他对视一眼,比个ok手势,又扭回头。
再小的安慰也是安慰,只要贺逆说没事,那就一定有很大赢面。言镂深呼吸,让烦躁一点点散去。
折腾一通下来,半夜三点了。老妈再输两天液,别的问题慢慢来。把老人家送去旅店睡下,他三也先挤一个房间歇一晚。
要是这时候独处一室,或许真要哭一场。可大家都在,贺逆就跟周力言镂商量等老妈出院就接去城里,最近先在旅馆将就着。周力明儿把老人家送回去,言镂把老妈和他俩的东西都收拾了带过来。
“好。”言镂坐椅子里。
周力从床上弹起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吧,多个人多个照应,等成绩出了我也打算报个省会的学校的,就当提前过去熟悉了。段娟还说要当医生呢,我——”
“去,没说不让去。”贺逆很爽快应下了。
这时候没有谦让的必要,谁要出力他都不拦着。人本就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多个人陪着有事没事聊聊天,老妈也压力小点。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老妈挂点滴这两天,老太太又跑来了,守在病房里。她直觉到大家都在瞒她什么。
“幺儿,”老太太把贺逆叫到一边,“这事儿你不该瞒我,我也不是那么经不住打击,得知根知底的,她虽说是你妈,可也是我生的。”
“外婆,”怀柔政策永远对老人家有用,何况贺逆生得一张乖孩子的脸,“没事,你信我,我问过医生了,她这个啊好治,注意休息健康饮食,把以前那些个不好的饮食习惯都改了,这人啊东西吃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这可不就是提醒她得注重生活品质。”
“嗯。”老太太若有所思的,“你们什么时候进城,我跟着一块儿吧,给她做饭什么的。”
“我答应她也不答应啊,舅舅那边给介绍的活在超市上班,她这就要去了,指不定比你都忙。”贺逆说。
“那怎么行啊,得养好身体再赚钱啊。”老太太说。
“有我呢,我跟她一块儿找个房子住,我照顾她。”贺逆说。
“你还上学呢?”老太太问。
“上学还早呢,明天出成绩,再然后填志愿,两个月后才报道呢。来得及,等我妈身体好透了,我也该上学去了。”贺逆说。
“我岁数大了,也顾不上你们,帮不上忙。”老太太说。
“别这么说,”贺逆蹲低了,“你照顾好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什么事我都打电话给你汇报,放心吧。”
回程也找了那师傅,老妈确诊的那家医院就是老姐就诊那家医院。怪不得老妈气成那样,不过都气成那样都还一个字没透露,老妈嘴够严的。
也怪不得性情大变呢,里边都熬成另一个人了,能不变吗。
言镂坐副驾,后视镜里贺逆给老妈剥石榴吃。老太太自己种的,鲜艳得很。老妈只尝了一颗,嫌吐籽麻烦不再吃了。
“阿姨,你就这样,”周力给她演示,“一把放嘴里,再嚼嚼嚼,把籽都吐了。”
“你怎么不吐籽?”老妈问。
“我都咽了。我咽得下。”周力说,笑嘻嘻的,老妈脸上也带了笑。
周力跟着可太对了,不然一车得闷死。言镂不再装睡,活动活动脖子。
租房那边贺逆已经联系好,医院旁边的一个老小区,一套一,便宜,病号专属价。
也算因祸得福?
老妈看着他仨把屋里东西归置来归置去,很快就有生活习气了。挺感慨的,当初后悔结婚早了没去大城市打拼多认识些人,又后悔很快就要孩子,以至于整个人生围绕着孩子、老公,现如今倒尝到几分慰藉了。
她原本无所谓的,离了就离了,离了一切重头开始,她才四十还有劲呢。偏偏查出病来了,人一病啊,就什么心气都没了。甚至怀念以前一家人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其实哪有谁看她不顺眼呢,儿子、老公都顺她的意,只是她老憋着一股气,才好心当做驴肝肺。
今儿做饭来不及了,一块儿下楼找了家杂锅菜,言镂贺逆坐一边。总算能和贺逆贴一块儿,言镂稍放松下来了。
三个送的素菜,到周力这儿跟开业大酬宾的奖励一样,勾选得热火朝天。
贺逆给老妈涮了杯子:“喝白水,茶就别喝了。”
“哎哟。”这话挺熟,以前她老爱讲,白水最好了。可偏偏那些个剩菜也都是她吃的,上班来不及吃临期面包的也是她。
嗡。言镂看了眼手机,林又问什么时候回了。
言镂回了过去:明天就可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