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南的天气很燥热，空气里不带半分湿意，走在这里的每一刻，林许谙都觉得像在火炉里烤。

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县城，居然也会碰见熟人。

方才实在热得慌，林许谙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瓶冰镇汽水，扭头往外走的时候，小卖部门口迎面走来一个光头单眼皮，样子鬼鬼祟祟的男人。

她仅仅花了0.1秒认出了眼前人，下一秒，她瞪圆了眼睛，没好气地开了口，“贾俭？”

贾俭哪会想到在这个地方也会碰见债主，见鬼似的盯着林许谙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恶狠狠地说：“你他妈追债追到这里来了？我小看你了啊。”

林许谙无语地看着他。

看来贾俭还不知道李维已经还了那些钱，仔细想想也是，贾俭也算把李维坑得挺惨，两人估计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

贾俭像是被什么吓到，身上一激灵，往小卖部外面瞄了一眼，马上朝后门跑去，中途用力推开了林许谙。

小卖部有个后门，熟悉这里的为了图方便，偶尔会从前门直接穿到后门，进入里面的小区。

林许谙还没反应过来，被贾俭推到一旁，差点摔倒撞上货架，起来的时候，见门外进来三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直直朝她走来。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为首的大汉上前抓住了她。

“你认识贾俭？”

“不认识。”林许谙撒了谎。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林许谙不想惹祸上身。

大汉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林许谙心中有些发慌。

好在他们没多浪费时间，追着贾俭的方向跑了。

“姑娘，你认识那些人？”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等那些人走了，才敢后怕地问林许谙。

林许谙回过神，朝她摇头，“不认识。”

“那就好，离他们远点。”老太太压低声音，悄悄对她说，“这一带乱得很，什么人都有，小姑娘，看你是外地人，白天四处逛逛没什么，天黑了之后，可别轻易出来，这地方没那么安全。”

林许谙看过报纸，这地方近几年确实出过不少大型恶性事件，老太太说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谢谢，我知道了。”

不管怎样，她要感谢陌生人的好意。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哀嚎，林许谙心中一惊，那声音是从小卖部后面那条路传来的。

从后门走出去是一个旧小区院内，前方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些人围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围观着什么。

林许谙走近，从人群的缝隙中往里看，见他们围着的是一个倒地不起的男人。

那人满头满脸的血，匍匐在地上不住地哀嚎，身上也被血水、汗水和泥土染脏。

再仔细一看，林许谙总算看清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没了一只耳朵。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和她见过一面的贾俭。

“看热闹的散开，别影响我们执行公务！”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从不远处的警车下来，疏散了围在这里的人群。

林许谙刚一转头，就撞进了面前人坚实的怀中。

“对不起...”

她刚开口道歉，想绕过眼前人离开，手腕突然被一道不小的力气握住。

像是突如其来的心灵感应，也许是她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紧盯着自己的那道炽热无比的视线，林许谙怔怔地，忘了挣脱，也一时没有勇气抬起头。

“加熠，你杵在那干嘛呢？”

不远处有一道声音传来。

林许谙终于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没有杂质的纯黑色瞳孔。

缘分可能会来得很迟，但只要它来了，就是最好的时机。

对于林许谙来说，不早不晚，刚刚好。

宋加熠拉着她走到警车处，打开车门，林许谙没说话，乖乖坐了进去，看着他走到其他几个警员身边，神情平静地处理现场。

后来林许谙得知，贾俭经过抢救，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是那只耳朵永远没有了。

天道有轮回，亏心事做多了，总会有代价。

林许谙在沣南那个不大的警局等到了晚上，总算等到宋加熠下了班。期间有人给她送过晚饭和冷饮，林许谙知道，是他托人做的。

沣南的夜晚，气温比白日还要高些。走在通往酒店那条光线晦暗的小路上，许久后，林许谙擦了下额头的汗，忍不住对身边的人开口。

“你，在这里还好吗？”

“挺好的。”

宋加熠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但林许谙听得出，他此刻不算高兴。

“那就好。”林许谙小声说。

宋加熠没说话，直到二人走到酒店，他跟着林许谙一路走到电梯，看着她拿出房卡刷电梯楼层。

林许谙低着头，没去看他的脸，感受着他打在自己头顶的呼吸。

本以为宋加熠会跟着她到房间，可走到房间门前，刷卡进去的时候，宋加熠却停在了门外。

“你...进来吗？”

“明早醒了后，给我打电话。”宋加熠转过身，背影看着有些孤寂。

林许谙看着他头也不回往前走，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流失。

宋加熠，还在生她的气吗？

“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她没有关上门，而是走出来，站在宋加熠身后，对着他的背影继续开口，“你现在，就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吗？”

宋加熠脚步停住了。

林许谙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她感觉他们之间好遥远。

自从知道宋加熠就是曾和她有过交集的那个小男孩之后，林许谙的心情有意外，也有复杂，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记了她那么多年。

而她，早就把那段记忆忘得差不多了。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她连宋加熠的名字、样貌都记不清了。

宋加熠是怎么做到时隔多年，还能够认出她的呢？

“你不该来。”宋加熠转过头，漆黑的眼睛似要融入黑夜，盯着她的时候无比认真，“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买最早的一班机票，送你回江锦。”

“宋加熠，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宋加熠眼神闪烁，紧闭着双唇，一时不言。

“进来吧，如果你想我明早就走，那现在，就给我些时间，好吗？”林许谙垂下眼，声音都小了许多，“我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失去什么了。”

宋加熠听不得她这样委屈地说话，到底是没忍住，转过身走进了房间。

说实话，两个人并没有分开多长时间，可林许谙却觉得，这一次见面像与上一次相隔了一个世纪。

毕竟此时此刻他眼里的宋加熠，已经脱胎换骨，她为之奔赴的不是种种图谋，而单纯只为这个人。

沣南的酒店条件一般，林许谙坐在床边，宋加熠坐在一旁沙发上，这情形，有些像他们去游乐园那天，晚上大雨滂沱，二人被困小旅馆的时刻。

宋加熠想点根烟，思索再三还是算了。

“你来之前，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语气没有责怪，只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许谙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的男人。

她明明清楚自己对他有过动心，而且不止一刻，却执拗地不去承认，因为心虚，因为骄傲，也因为早已失去的勇气。

她好像总在埋怨，把自己人生的失误归咎于他人，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可识人不清是她，沉缅过去是她，拿不起放不下，输不起的也是她。宋加熠做错了什么呢？

他没错，错的是自己。

林许谙明白这一点。

这一次，她来找宋加熠，是来认错的。

对不起她说了太多遍，这三个字过于苍白无力，也难以表达她的心。

如果之前走错了，选错了，那么这一次，她会给自己机会重新选择，但前提是，她要知道宋加熠是怎么想的。

“决定是临时下的，所以忘了告诉你。”

这是实话，林许谙到沣南的时候还有些懵，她这心血来潮一时半会退不下去，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提前看过的地址都想不起来了。

宋加熠从见到林许谙那一刻到现在，心里一直有点乱，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因为他总有一天会回去找她。

可却不是现在。

开口说些什么呢？他已经尽力表现得平静，让她快些离开了。再过分的话，宋加熠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宋加熠，你怪过我吗？”

“没有。”

他几乎下意识回答，林许谙心中瞬间升起酸涩。

宋加熠终于看向她，眼神再也难掩柔情，“你突然来找我，是知道什么了？”

他聪明且敏锐，定然猜得到，林许谙心知肚明这一点，定定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全部堵在心头，喉咙也生涩了。

林许谙感觉眼泪已经在眼框内打转，“为什么，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还没忘记她？

惭愧的是，林许谙不但忘了，还有些无法理解，自己何德何能，被宋加熠记得，被宋加熠默默爱着。

“或许记忆力太好，是一种天分吧，你不需要难过，我只是比你多了点天分，这算不了什么。”宋加熠淡淡扬下嘴角。

林许谙不想为自己开脱，她确实觉得，林栋离开后，她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那些记忆混合着一些美好的东西，一同被她遗忘了。

可她也依稀想起来，他们年幼时，似乎下过一个约定，在那个意识都要被冻僵的晚上。

她努力地想走入那段回忆，想拂去盖在上面厚重的冰雪，看清里面每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