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铁离,凌乱的发丝搭配那声诡异的苦笑,换言道:“当初你说你要去西北投军,再回上都已无路可走,只有从军营杀出一条血路,看来你做到了……”
原本风雅蕴籍的相府嫡子被逼到走投无路,若是按照从前的打算,他会顺风顺水考取功名,拜官入朝,可是宁策吾在朝野只手遮天,一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去西北,去投靠王远之,听说王将军手底下最缺的就是替他出谋划策的参谋军师,若能立个军功回朝最好。
不,是他一定要立功!
铁离撑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宁弈来,他道:“宁小兄弟,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铁离大哥但说无妨。”
“我如今已回不去图兰,我求求你,看在你嫂子拦住我救你一命的份上,留她们母女一命......哦,你应当还不知道,你走后,寿奴生了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可讨喜了,就叫天明,求你一定要护住她们娘俩!”
宁弈一怔,随即开口:“铁离大哥放心,当初离开图兰之时我就在想,若有风光归来的一日,定向二位报当初的救命之恩。”
铁离笑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又滞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别怪大哥多嘴说一句,齐悦如今大势已去,且不说内部主少国疑,外有强敌林立,虽说长公主几番恩威并施拉拢人心,可她终归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若不是靠着王远之的北府军还有些威望撑着,她定是扛不住的,若是有朝一日边境真打起仗来,北府军也未必守得住这破碎山河,宁小兄弟,听大哥一句劝,你是时候该为自己打算。”
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从沈筠病危以来,齐悦内是一盘散沙,外有群狼环伺,单靠沈荜一己之力想要扶大厦之将倾是不够的,希望如微渺沙粒。
宁弈沉言道:“铁离大哥为我忧虑定是不假,但我当初走投无路转头投靠王将军,就是为公主而来,以后,更会追随她而去。”
“她扛不住的,我会和她一起扛。”
是的,原本他想入朝为官,不管做文臣亦或是武将,都是为了她。
铁离“哎”了一声:“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牢中的男人来回踱步,他回想曾经在自家院落门口捡回宁弈时,一袭藏青色破旧补子,袖间藏的彩陶娃娃滚落出来,被他撑着一口气死死地捏在手心,铁离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东西从他手里撬出来,没下想到这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那个不值钱的破泥娃娃。
他说,那是一个贵人送他的,比命还重要,丢不得。
从那时起,铁离就开始说他:傻子,真是个傻子。
有什么是比命重要的!
看他那要死不活的紧张神情,铁离夫妇实在拗不过才将东西还给他。
修养的时日里,宁弈发现他们夫妻二人确实是真心帮助自己,为了尽早帮自己养好伤花了不少心思,铁离时常上山挖药,下水摸鱼,又顺手打些野味回来,而寿奴也经常挺着肚子忙前忙后,熬汤送药,两口子当真把他当亲兄弟照顾。
要是放在以前,宁弈定会时时刻刻保持警惕,难以在短时间内信赖任何人,可曾经有一位个头比他小很多,却又捏着嗓子故作深沉的女孩对他说:“”咳咳!如果你不愿轻易相信我对你的好,那你就用心去感受,一颗温热的心脏最能分辨真假。”
后来,不知不觉间,他果然把她胡言乱语的这一套用上了,他用真心感受到了真心,也学会了珍惜。
他和铁离夫妇二人道了谢,还应铁离的请求,给他的小孩取了小名,就叫“天明”。
铁离反复品味着这个名字,点点头道:“行至黄昏处,守得天明来。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寿奴以为呢?”
其实寿奴不太懂齐悦语,但她依旧满目温柔地摸了摸肚子点点头。
“好!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叫‘天明’。”
思及此,宁弈回味过来,也跟他笑了笑。
宁弈提起宫灯吹熄了蜡烛,望着牢方的窗上透过的一丝日光。
“铁离大哥,你等着,待我去向殿下求情,她一定会饶你一命的,相信我。”
铁离看向他的目光深邃,好似真的信了一般,半响才哑着嗓子道:“嗯,多谢……”
宁弈道别后转身提着灯笼,那蜡芯飘散的一缕黑烟还透露着一股难闻的烟熏气味,但他也顾不得了,急匆匆自顾自地往前走。
直到快要踏出大门,一声轰然“咚——”传到耳边。
男人浑身僵直,停下的脚步忽像被厉鬼缠住,挪不开半步,等到完全反应过来,乱了脚步跑回原来站定的那扇狱门。
一个红色的血印定在肮脏的墙上,异常刺眼,铁离额间渗出紫红色,满目红渍触目惊心,可他的双眼强撑,嘴角含笑,上下咂着唇没有声音。
可宁弈看懂了他说的什么,他说:“望君……珍重……”
铁离一直都在说宁弈傻,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同样是个用性命守护秘密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