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矿道走了两个钟头,蓝苔的光在石壁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线,越往深处,光色越冷,从淡蓝变成一种近乎青白的冷调。
温度开始变了。
不是变冷。
是变热。
一开始只是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黏,像夏天雨前的闷。再往里走,那股热从石壁里渗出来,贴着人脸往上爬,呼吸进去都是温的。
伊安停下来,抬手贴在矿壁上。
石壁是热的。
不是被火烤过的那种烫,像是活物身上的温度,闷闷的,从石头芯里透出来。
“不对劲。”他说。
莱昂也把手贴上去,立刻缩回来。
“像贴在谁身上。”
“嗯。”
伊安从怀里摸出那张苔藓分布图,对着磷光看了一眼。
图上这一带标的是灰苔,灰苔是死的,死苔不生热。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去。
“往前慢走,别出声。”
莱昂点头,尾巴收了起来,贴着腿。
再往里走,石壁上的凿痕变了。
原来那些横一道竖一道的老凿痕还在,但中间夹了一些新的划痕。
很密。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硬壳从这儿蹭过去,蹭了不止一次。
伊安伸手摸了一道。
划痕边缘还锋利,没被水汽磨圆。
“新的。”他说。
“多新?”
“这几天。”
莱昂的呼吸慢了半拍。
“是那三个断角的?”
“不是。”伊安说,“他们走的是人的步子,不会蹭墙。”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蹲下。
地上有东西。
一小片碎裂的结晶,透明的,带一点暗红,像摔碎的糖块。
伊安捏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辐射结晶。”
“矿道里怎么有辐射?”
“这整片地下都有。”伊安站起来,“逆燃炉烧了那么多年,灰都往地下渗。石头吸饱了,就会长这种东西。”
莱昂看着那点碎晶,眉头皱起来。
“长出来的?”
“对。”伊安说,“像结石。”
再往里,结晶越来越多。
先是零星几粒,后来成片,从石缝里鼓出来,一簇一簇的,把矿道撑窄了。
有些地方得侧着身过。
伊安走在前面,用根须把挡路的结晶掰下来,掰的时候有一种很脆的响声,像掰断冰棱。
莱昂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走到一处窄口,伊安停下来。
“听见没有。”
莱昂侧耳。
很轻。
从矿道深处传上来一种声音。
“嚓……嚓……”
像指甲刮玻璃。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伊安的根须从袖口探出来,贴着地面往前探。
探出去大概十几步,忽然停住。
根须的尖端绷紧了。
“退。”
伊安只说了一个字。
来不及了。
矿道深处那点声音突然变密。
不是“嚓”了。
是一片片不停顿的“嚓”,像有人在里面把一整面玻璃刮碎。
然后矿道震了一下。
很重。
碎石从顶上簌簌落下来。
伊安一把把莱昂往身后按,根须全部放出去,在两个人面前铺成一张网。
下一瞬,那东西从拐角后面撞了出来。
很大。
比伊安想的大得多。
像一辆装满货的卡车横着塞进矿道,甲壳贴着两边的石壁,走的时候刮出一路火星。
甲壳是暗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一层结晶增生,像谁往它背上泼了滚水,水一凉就结成了硬壳。
它没有眼睛。
或者说,眼睛已经被结晶盖住了。
只有头部两侧各有一排细小的孔,孔里往外冒着白气。
它爬过来的时候,那些结晶刮在矿道壁上。
就是那个声音。
伊安的根须网被它一撞,整张网往后推了半尺。
根须的尖端被结晶割断了几根。
伊安左肩一麻。
“跑!”
他抓着莱昂往后退。
退得不快。
矿道太窄,两个人并排都难。
伊安一边退一边把根须往前推,能挡一下是一下。
甲虫撞上来,根须断,他往后退。
再撞,再断,再退。
退了大概二十步,伊安喘得厉害。
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渗,工装内衬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
根须的力度明显弱了。
有一根探出去,半路就开始抖。
莱昂看见了。
“你撑不住。”
“撑得住。”
“你骗人。”
伊安没答。
甲虫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根须没挡住,被撞开一道口子。
甲虫的前肢伸进来,勾住了矿道边的石棱,往下一扒,半面石壁被扒掉一块。
碎石砸在伊安背上。
他闷哼了一声,往前踉跄半步。
莱昂一把扶住他。
“伊安。”
“没事。”
“你有事。”
伊安抬头,看着那东西。
它卡在矿道里,一时进不来,正在用前肢扒两边的石头,扒一下,矿道就宽一分。
再扒几下,它就能过来。
伊安脑子转得很快。
他抬头看矿道顶部。
顶上有老木撑。
一共三根,斜撑着顶板,木头早就干透了,表面一层黑灰,旁边长着一片干苔。
再往上看,顶板上有裂缝。
裂缝里鼓着结晶。
很多。
一大片,连成一面,像谁把一整块冰糖嵌进了石头里。
伊安盯着那面结晶看了两秒。
“莱昂。”
“嗯。”
“龙威能撑多久。”
莱昂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问你能撑多久。”
莱昂咬了一下唇。
“没试过全力。”他说,“角根会疼,疼起来我就断。”
“能撑十秒吗。”
“……能。”
“那就十秒。”伊安说,“十秒之后,不管成不成,你立刻收力。”
莱昂看着他。
那双碧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沉。
“你呢。”
“我点个火。”
莱昂往前跨了一步。
伊安想拦,没拦住。
莱昂已经站到了根须网前面。
他抬起手。
不是放根须,不是拿武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伊安听见了一声很低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骨头里进来的。
龙威——
莱昂的角根亮了。
不是发光。
是那圈旧伤的颜色变了,从暗褐变成一种极深的红,像烧到最后的炭。
他的身体在抖。
从肩到背,整条脊线都在抖。
但那股气息出去了。
很重。
压得矿道里的空气都往下沉。
甲虫停住了。
它那排冒白气的孔突然收窄,然后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缩得很明显。
结晶刮在石壁上的声音停了。
伊安没有浪费这半寸。
他扑到矿道壁边,把根须全部收回来,收成一根。
很细的一根。
然后他把那根根须插进顶板裂缝里,一路往上顶,顶到结晶最密的那一面。
根须的尖端硬化,像一枚楔子。
楔进结晶和石头之间。
莱昂在抖。
伊安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浅,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压着,压得他吸不进气。
“三秒。”伊安说。
“快。”
“再撑三秒。”
莱昂没答话,他的尾巴已经垂下去了,垂到地上,一动不动。
伊安把根须的尖端用力往上顶,顶到最深处。
然后他收手,同时把那根根须往回一拉。
楔子拔出来。
结晶和石头之间的那一点缝,被撑开了。
撑开的一瞬间,顶板上那面结晶发出一声脆响。
很脆。
像冰面裂了。
“莱昂!收!”
莱昂的角根猛地暗下去。
他整个人往前栽。
伊安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拽。
就在这时,甲虫动了。
龙威一撤,它立刻往前撞。
这一撞,撞在矿道顶上。
不是故意的。
是它太高,往前冲的时候背甲刮到了顶板。
顶板上那面被撑开的结晶,被这一刮,整面碎了。
碎得很彻底。
像一整块冰被人拿锤子砸开,裂缝从中间往外走,走到石壁,走到老木撑,走到矿道的每一处接缝。
然后塌了。
伊安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抓住莱昂。
他的手用力扣住莱昂的手腕,扣得很死。
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什么就抓什么。
抓到一块布。
很厚的布。
外面裹着油,里面硬邦邦的,像一本书。
他没有时间去想那是什么。
因为脚下的地面已经不在了。
……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失重。
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下吸,吸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