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醒着的第三天，已经能把天花板数清楚了。
医务室的顶棚是拼接的金属板，横着十七道接缝，竖着九道，交叉的地方有四十三个铆钉。靠窗那一块板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走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是刚醒的时候，数到一半莱昂端水进来，打断了。
第二遍是中午，数到第三十一个铆钉，左肩换药，又断了。
第三遍是现在，下午三点多，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那道裂纹照得很清楚，他终于数完了。
四十三个。
“你又数天花板。”莱昂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没有。”
“你眼睛一直往上看，数到哪儿了？”
“……四十三个铆钉。”
莱昂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坐下，尾巴从椅背后面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你数了三遍吧。”
“两遍半。”
“为什么是半遍？”
“第一遍刚数到一半，你进来了。”
莱昂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汤是骨头汤，熬得很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伊安用右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有点咸，但热乎的。
“谁熬的？”
“我。”
“你会熬汤？”
“不会。”莱昂老实说，“我让食堂的师傅教我，他教了，我照着做的。可能盐放多了。”
伊安又喝了一口。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你的粥强。”
莱昂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我粥怎么了？”
“你的粥是糊的。”
“那是火候不好控制！”
“你煮粥的时候在干什么？”
莱昂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伊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看你。”莱昂的声音小下去，“你昏迷的时候一直皱着眉，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松开。”
伊安握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低头把汤喝完了。
碗底搁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
“再来一碗。”
莱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莱昂站起来，尾巴扫过椅背，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伊安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才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按在左肩上。
伤口在结痂。
隔着纱布摸上去，能感觉到那层新生的硬壳，边缘还有点热。
卡戎那一剑刺得很干净，没有碎骨，没有伤到肺，只是从肩胛上穿了一个洞。
两厘米。
伊安把手放下来。
他不打算让莱昂知道这两厘米的事。
至少现在不。
——
之前那个常来送饭的玛莎是下午四点来的。
她端着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新毛巾，进门时先看了一眼伊安的肩膀，再看一眼床边的汤碗，最后才把东西放下。
“伤口怎么样？”她问。
“在长。”
“那就好。”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基地的医务室条件不好，但药还算足。你要是觉得疼，就让他们加一针镇痛，别硬撑。”
伊安点了下头。
玛莎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在想什么。
“今天食堂有炖菜，我给你们留了一份。”她说，“晚上要是凉了，就自己热一下。”
“谢谢。”
玛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洗衣房那边今晚有人值夜，会洗到很晚。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过去。”
她没有回头。
说完就走了。
门合上之后，伊安把手伸进那叠毛巾底下。
一张纸条。
很小，折得很紧，展开来只有五个字。
午夜。洗衣房。
伊安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捏在手心，等莱昂回来的时候才摊开给他看。
莱昂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洗衣房？”
“嗯。”
“谁塞的？”
“玛莎。”
莱昂沉默了一下。
“她为什么帮我们？”
伊安把纸条收起来，塞进口袋。
“晚上去了就知道。”
——
午夜十一点半，伊安从床上下来。
左肩一动就疼，但还能忍。
他把外衣披上，右手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莱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灰工装。
“穿这个。”
“哪来的？”
“洗衣房旁边挂着晾的，我顺手拿了一件。”
“顺手。”
“嗯。反正明天才收。”
伊安没追究，把工装套在外面，袖子正好遮住纱布的边。
莱昂也换了一件，把自己的头发往帽子里塞了塞，把断角那一侧遮住一半。
“走。”
洗衣房在基地东侧，靠近地下车库的那条走廊尽头。
门是半掩的，里面亮着一盏很暗的灯，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皂角和热水的味道。
伊安推门进去。
洗衣房不大，靠墙一排怪模怪样的洗衣的机器，有两台在转，发出低沉的轰响。另一边是晾衣架，上面挂满了灰制服和床单，水汽从布料上往下滴。
玛莎站在洗衣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台停着的机器。
她看见伊安和莱昂进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最里面那排晾衣架后面点了点。
伊安走过去。
晾衣架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间储藏室，堆着几袋洗衣粉和几卷备用的床单。
储藏室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瘦，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穿了一个耳洞，戴着一颗被磨得发亮的铁珠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他看见伊安进来，猛地站起来，后脑勺差点磕到身后的铁架。
“你、你就是伊安？”他说话很快，像怕被人打断，“我是麻雀，青藤营地的，我走了六天过来的，路上摔了两跤，差点被巡逻队逮住，你别看我这样，我跑得很快——”
“麻雀。”玛莎在外面敲了一下门框，“喘口气。”
麻雀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我紧张。第一次干这种事。”
伊安看着他。
麻雀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蹭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平时话不多。”
莱昂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麻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角，眼睛瞪大了，但没说什么。
“口信。”伊安说。
麻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高层知道那个广播是假的。”
伊安没说话。
“就是你们听到的那个，灰烬议会放出来的，‘龙裔自愿合作’之类的。营地高层早就知道是假的，他们手里有证据，但没法公开表态。”
“为什么？”
“因为营地内部有分歧。”麻雀说，“有几个长老主张跟灰烬合作，换物资。营地缺粮，缺药，缺燃料，灰烬那边答应给，条件是营地不插手他们的事。”
“那你们领导人的意思？”
“中立。”麻雀说，“明面上中立。但压力很大，长老那边一直在逼，说要么合作，要么营地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又说：“领导人不想合作，但也不能空着手拒绝。得有东西，得让大家看见灰烬在干什么。”
伊安明白了。
“你们要证据。”
“确凿的。”麻雀说，“能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看见的那种。”
伊安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
逆燃炉的数据。
他这两天躺在床上，让莱昂把参观时记下的数字念给他听，他一条一条核对，算出来的。燃烧效率、灰烬投放比、核心温度曲线，还有那百分之五的热能去向。
他把纸递过去。
麻雀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表情有点茫然。
“这是……”
“逆燃炉的实测数据。”伊安说，“跟灰烬议会公布的不一样。他们公布的是理想值，实际运行只有公布值的六成。差出来的那四成，一部分是损耗，另一部分是他们在偷偷分流，用来供给方舟核心。”
麻雀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能看懂的人不多。”
“看得懂的人一眼就能看懂。”伊安说，“看不懂的人，你只要告诉他，灰烬在拿焦土上的东西喂方舟，方舟起飞的时候不会带他们。”
麻雀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伊安又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半张蓝图边角料。
“这个上面有个符号。”他说，“我在方舟核心控制室下方见过同样的形状。你们的人如果去核实，就找一个圆形的凹槽，周围一圈齿，十二个。”
麻雀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符号……”他咽了口唾沫，“我在营地见过。”
伊安抬眼。
“在哪儿？”
“长老会的门上。”麻雀说，“刻在门框上的。他们说是老早以前传下来的，跟世界树有关系。”
伊安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更该把这个带回去。”
麻雀把蓝图边角料也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他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根绳子，绳子上串着一枚铜币。
铜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棵树的轮廓，背面是一道横线。
“信物。”麻雀把铜币递过来，“拿着这个，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们，看到铜币就知道是自己人。”
伊安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铜币很轻，比看上去要轻。
他把铜币收好。
“还有一件事。”麻雀说，“我来的时候，营地里的老人跟我说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