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悲伤戛然而止,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来人方向,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匆匆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打扰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谢霖还是本能地表达了谅解,看她的样子免不了要人安慰,郑小姐尚在病中,朱玉有客来访,恐怕只有白檀最是方便。
谢霖认命地叹了口气,将食盒留在桌上:“我还有事,要出趟远门,饭菜还热,你们边吃边聊吧。”
林月知道他们刚出远门回来,谢霖如此是在给自己腾地方,稍有些缓和的脸上勾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多谢,是我叨扰才是。”
是她正好遇到了回程的白檀,二话不说就拉着人跑了回来大哭一场,自己情绪不稳定,白檀更不好说什么,谢霖的主动离开无疑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怀中人还在克制地小声呜咽,白檀从余光中看到衣角晃动了一下又迟疑地挪了回来。
迎上白檀询问的目光,谢霖羞愧得无地自容,嘴巴张张合合,在白檀担心他是否会被自己憋死之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能不能,给我点银子。”
他方才大手大脚地跑去酒楼点菜,此刻简直称得上是一贫如洗。
好容易憋出一句话还声若蚊蝇,白檀偏了偏头,眼中全是不解。
不得已又复述了一遍,尴尬得耳廓都要滴出血来,平日里的花销基本都是他包,挥金如土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白檀从未想过他会有缺银钱的时候。
暂时沉浸在悲伤中的林月并未听到他们的交流,只听到了一句银子,于是强撑着抬起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
“我并非此意。”谢霖看着沉甸甸的钱袋艰难开口,林月吸了吸鼻子,沉默地掏出另一个钱袋,谢霖轻声倒吸一口凉气,先一步接过前者:“那我告辞了。”
等脚步声微弱到听不清,林月将钱袋随手扔在椅子边,伏在白檀身上继续呜咽,白檀暗自叹气,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想着宽慰的语句。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从林月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逐渐拼凑出了原因,大意不过就是林寒心在京中备考,有官员觉得他前途无量,便做主等他金榜题名后与他结亲。
宴席去了,示好接了,基本可以理解为林寒心已经默许此事。
白檀第一反应是果然如此,大概是躲不过的情劫,她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
一切都在向既定的方向走,接下来只需要林月自己想通……
然后呢?
白檀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里搜索了一圈,并未找到渡劫结束的期限。
是放下屠刀就能成佛,还是要走完“林月”的一生?
还没等她想明白,怀中人压抑的哭声越发明显,白檀不得不中断思绪开口安慰:“或许只是误会,他准备春闱这么忙碌,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话其实不无道理,官员宴请学子不会只林寒心一人,去了也未必就知道是这个原因。
可林月只是一言不发地摇头,态度之笃定宛如亲眼所见,白檀心下生疑却又不敢多言,打定主意之后要寻个机会问清楚。
自认为真心错付的少女在由着他青云直上和让他身败名裂之间犹豫不决,只能用无休止的哭泣释放自己的恨意。
可心中那杆秤终究偏向了真心,杂乱无章的思绪退去,只余林月枯坐原地。
在白檀的视角里,林月呜咽到一半猛地停住,之后哭得甚至比之前还要厉害几分,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痛苦都留在这一刻流出的眼泪中。
从日头西沉到旭日东升,林月终于哭累睡了过去,小心地将人放倒抱到床上,白檀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在院子里散步,忙了好几日终于腾出来时间仔细想想无心者的事。
当初楚楼主测算出来的位置确实是应安府无疑,既然有所指向那无心之人一定存在,明里暗里都渠道他们都尝试过,至今都查不到任何下落,这不符合常理。
但吴先生所透露出的消息让她有了几分眉目,或许人是在的,只是被尾随而来的魔族藏了起来,以白檀对魔族的了解,他们绝对做得出来。
如果正如她所想,那事情反而简单很多,只要能找到藏身于此的魔族,无心者的下落想必也能水落石出。
唯二的问题是,这家伙要怎么才能找出来,如果找出来了它却宁死不说,岂不是又变成了死局?
白檀思索着麻烦事溜达到自己窗边,林月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背上的头发随着肩膀的颤动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后颈,扶在自己脖颈处的手指不自觉捏了两下。
心脏一瞬间仿佛被人捏住了一般,白檀眸子黯了几分,死死地盯着林月的后颈,反复确认上面确实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近几月来的种种疑惑在脑中走了一遍,确定它们都能归结于情劫上,白檀才迟疑着关上窗,暗笑自己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