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上观掌门虽然与岳上阳长老是亲兄弟，二人年龄相仿，可他仍保持着青年人的模样，乌发黑眼，眉间点着一颗红痣。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魄，轻笑了一声：“要江奉花弟子和你比试，我看倒也不必，她定然是比不过你。”

这话说的直白，殿中诸多弟子心里也明白，何止江奉花不是苏魄的对手，这批参比的弟子，没有一个敢说自己能稳稳赢下苏魄，于是一时谁都不敢吭声，生怕火力移到自己身上。

周运烛走到江奉花师妹面前，黄铜鱼符用珊瑚红的绒布托着，拇指大小的一枚，鱼眼处被挖开一个小孔，有种奇异的可爱。

“宗门大比在于比试，几大仙宗的弟子们相互切磋，精进武功剑技，你满心只想求胜，那是舍本逐末，违背了大比初衷，你这种态度，叫谁心服口服？”岳上观言辞狠辣，语气却又漫不经心，半揭着眼瞧苏魄会做何反应。

苏魄咬唇不语，眼圈上又犯起薄红，可她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场面陷入僵持。

还是周运烛打破了僵局，他方才端着鱼符走到江奉花跟前，却将鱼符持在自己胸前，半点没递给她的表示，江奉花见苏魄气焰嚣张，生怕有变，想伸手去拿，却见他虽是笑盈盈的，可眼神里含着愠怒，她手都还没伸，便被他目光牢牢攫住，一时也不敢动作。

周运烛擅自收了鱼符，转身朝掌门道：“上观掌门，江师妹现在也不敢接这枚鱼符了。虽说宗门大比在于切磋学习，但既然是比，便会有输家赢家，苏师妹求胜心切，亦是情有可原。让苏师妹与江师妹比试，的确对江师妹不公平，不如想参加大比的众人自行报名，明后两日在门内比试，按照胜负依序决出十位，这样众人都能心服口服。”

四下哗然，其实每次大比选人时，总有些弟子心中不服气，周运烛这么一提，那些心里不服气的自然应和起来，有人小声嘀咕：“江奉花都能去，那我凭什么不行？她年纪小她就能优先哇？”

还有郑明诀这种名列前茅的，两手一摊：“我？我无所谓，反正怎么着我都能上。”

一时众人齐齐看向岳上观掌门，就等着他一句话定调。

他盯着周运烛，轻笑了两声，接着摆摆手道：“运烛公子这个提议还是比较周全，要参加的弟子等会便去若鲤那儿报名，明日一早张榜，正午开始比试。不过，这个比试只作为人选参考，毕竟修习不同法诀的周期不同，有的进阶快，有的要厚积薄发，到时候我与其他长老会结合这些因素再确定人选。”

言罢，他便让周运烛收回了分发下去的鱼符，众人解散离殿，离席时，掌门特意走到周运烛身侧，他比周运烛略矮半个头，微微偏过身子，眉间那枚红痣像唇上的一点胭脂，有时令人感到邪得发慌，和他说的话一样捉摸不透。

周围的人还没散尽，岳掌门当着众多长老的面，调侃他道：“看来你私心还是偏袒你师妹的。”

周运烛也不否认，磊落地回道：“只是于公于私，这样都比较合理。”

岳上观客气地笑了两声：“你想好了就行，我也不是这点肚量都没有。”

是日夜深，周运烛来到苏魄的住处前，门上被她挂满了零零碎碎的珠串，周运烛拉着门环轻叩两下，左手不自觉拨弄着参差不齐的圆珠，就这样等了一会儿，见室内无人应声，他绕到侧面，恰好窗扇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片，果然是没人在里边。

明日中午宗内的比试便要开始，他有些话一定要在今夜对苏魄讲，他略微思忖，又往屋内看了一圈，没有见到苏魄的剑，于是料定她又大半夜跑去后山练剑。

什么时候知道苏魄有在后山练剑的习惯，他也说不上来，周运烛向来很细心，从他毫不自知地将注意力挪到苏魄身上开始，他就慢慢知道了关于苏魄的很多事情。

苏魄喜欢收集各种小玩意儿，从前在避水镇买了一只木雕的丑毛驴，后来陈若鲤来她房中替她疗伤时看上，苏魄便将它赠给陈若鲤作为谢礼。周运烛心里觉得这只毛驴丑极了，但他会对苏魄说：“真是憨态可掬。”

到访避水镇时，他听镇民说苏魄对镇上一个姓游的小生有意思，该是苏魄上山前的事情，去年他和苏魄单独出任务回宗时，苏魄特意要绕到别人的院子前。苏魄大概只是好奇想看一眼，他也不过提醒了一句：“他和他夫人真是登对，孩子也遗传到了长相，男孩俊俏女孩可爱，真叫人艳羡。”

游姓小生看他们在门前，友好地同苏魄打了声招呼，小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硬朗帅气，周运烛心里越是厌烦，面上便越是欣然，热络地同这小生聊了聊他的生计，原来是往长壬卖些渔获，还开了个小酒楼，家里不愁吃穿，还有些闲钱，不过聊到这些，周运烛再转头看苏魄的表情，果然是没了兴趣。

从潮满宫回来到现在，虽然世间已隔十年，可对大半部分时间呆在宗门里的他们来说，不过短短两年。这对周运烛来说是极为与众不同的两年，他与苏魄同出过许多次任务，草莽田间、市镇山林都走遍。

这十年来愈发世风日下，他作为皇室宗亲，心里虽也对现今周皇不满，可自己羽翼未丰，仍然得体面维持与中都的关系，扮演好飞云宗与皇室之间的中间人。这两年来，更是得打着除祟的旗号，频繁下山活动，替皇室稳固民心。

他在潮满宫时就看见了苏魄的勇气与聪慧，在后来的一次次任务中，他不需点破，既默契地与她分享这个变得丑恶的大周，袒露自己的无奈与身不由己，也与她一同给那些苦苦挣扎的人寻求庇荫。

难免碰到世家与军阀的阻挠，可每一次，苏魄都能有勇气替他做他的处境所不能为之事，而且她是如此坦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分内之事，就像此次她在招摇宫里，明知大比在即，还是为小神仙放了那一碗心头血。

他常常梦到那夜他们在海神虚境幽暗的水底，他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因一时冲动而陷入不利，可他又是如此安心，因为在这惊骇与丑陋的秘密之下，是苏魄与他一同分担。

周运烛踏入了后山的那片桃林。

春日桃花正盛，桃林外围是玫色的花株，灼灼一片，掩住了月的光华。

往深处走，花株逐渐演变为成片的浅粉，花瓣又碎又薄，像粉雪堆在枝桠上，蓝白的月光透过花瓣漏在湿软的林地，好似泻下一汪一汪的夜泉。

周运烛脚步急促，在树干间快速穿行，投在他身上的光影像奇巧的花灯，每一面都是不同的色彩。

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他放慢脚步，最后站定在两棵桃树后，手轻轻搭在树干上——

树后是一潭老水，潭水幽碧，暗不见底。

苏魄裸足踏在潭水之上，她下身穿着藏蓝色的宽裤，裤腿处用象牙白的束带系成灯笼状，脚踝被溅起的潭水打湿，随她动作闪着亮莹莹的光泽，她放了部分法诀在双足上，右脚踏在潭面上时会凝成片薄冰，步伐变幻间，左脚又踩在右脚方才踏过的地方，她该是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方法来节省轻功所耗费的真气。

今年的大比选在赤江上，苏魄轻功不算拔尖，看她现在脚步踩得熟练，原是私下早早就准备起来。

周运烛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她裤腰上露出的腰，随她挥剑的动作，两侧肌肉绷紧，在小腹上形成了川形的线条。再往上是挂着几点水珠的后背，脊柱与蝴蝶骨被包裹在珍珠白的肌肤之下，手中剑一旋，那股韧劲从手腕往后背伸展，长臂伸直，如同振翅的鹰，倏尔她又一个空翻，剑刺向水面，挑起一道水波，水波打在花树上，散作漫天水幕，带下丛丛落花。

她舞剑舞得不亦乐乎，唇角扬着肆意的笑，她上身只裹了一截绸布抹胸，大片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却不令人感到淫靡，她被蒙在月光中，脚下是粼粼的潭面，花瓣挂在她的发上，沾在她湿漉漉的小腿上，飘飞的被剑气划为两半，堆在潭面的被她动作带起的劲风又吹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