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衣着褴褛，布衣外胡乱套着一件皮革甲，勉强能辨认出肩膀处用黑线缝成的飞云宗三字。

从山门沿梯爬到半山腰，有一间供着护国神龙的庙，从前飞云宗会雇佣镇民守在庙旁，拦下那些想要再往上攀登的旅客。每次宗门收徒后总有落选的人，认为自己没发挥好，扛着行囊要去宗门再争取机会。

可赤峯山不是谁都能上的，山腰往上至宗门的山路并不寻常，上界与人间的能量在此交汇，不会法诀的人走不出环着山腰的那团浓雾，外人不管走几个来回都是徒劳，倒霉的还会触发防范入侵的攻击阵法。

这件皮革甲该是他从半山腰的庙里捡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乞丐，竟然还在赤峯山附近生活，还把自己当成了飞云宗的守备。

原来是个疯子。

苏魄不想跟他纠缠，转身便要走。

那疯子却跑到她跟前滋哇乱叫起来：“飞云宗的名牌拿出来！不拿不准走！”

苏魄皱着眉头：“我不上去了。”

“你拿出来！”

苏魄被他身上的臭味熏得后退两步，左肩抵上裴照的手臂，想到自己被个疯子逼得前后为难，又觉得十分荒唐，于是翻了个白眼，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拿？”

“就要你拿！就要你拿！你不上山，谁参加宗门大比！”疯子边喊着，边伸手来拉扯苏魄。

苏魄闻言闪到裴照身后，听他提到宗门大比四字，苏魄倒是盯着他脸仔细辨认起来，可他披着乱发，皮肤黑得像树皮，上面的皱纹卡着一道道污渍，她着实没有印象，也从没听说过镇里有这号疯子。

裴照挡在她面前，那疯子也不全然是个傻了的，登时把手收回去，他将眼皮撑开，泛蓝的眼白上镶着浑浊的眼球，他朝苏魄大叫：“大比前不许同他人私相授受！这是哪宗的弟子？若是误了你的事，飞云宗怎么办！靠庞润这等不入流的吗！”

这疯子分明认得宗门的人，苏魄顿时警惕起来，朝他问道：“你是谁？”

那疯子压根没听明白，还是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地将话翻来覆去地讲，一会儿问她要名牌，一会儿催她去大比，一会儿又叽里呱啦吐出一大堆弟子的名字。

末了，他僵在原地，神情变得呆滞，眼睛定定地瞧着苏魄的脸，身子和脑袋纹丝不动，接着，他开始转动脑袋，先往左歪，再往右歪，就这样看了半晌，他忽然“哦哦哦哦哦——”叫出声来，面露狂喜，大笑道：“我没错！我没错！你赢了！宗门大比你赢了！”

他伸手指着苏魄：“你！你把宗门里的人都杀干净了！不用你的名牌了！”

他狂奔入山门，沿着阶梯往上飞奔：“我打赌赢啦！我打赌赢啦！看门的，快放我上山去！”

苏魄双手收拢成拳，右脚向前一步，又闭眼深呼吸几下，还是没有冲动地追过去。

裴照却好整以暇地笑出声来，缓缓说着：“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苏魄却面露不安，紧张地在山门前踯躅，想着是否要上去看看，总不能任由那疯子乱跑，若是闯进迷雾里，万一误打误撞跑进宗门，怕是要被怨鬼分食，死都死不痛快。

裴照看出她的想法，又道：“放心吧，他不会法诀，跑不上去。”他扶着苏魄的脸往山腰看去：“那里有灯，看起来还有人居住，这疯子在这流浪了这么久，也没饿死他自己。”

苏魄心内稍安，只是眉宇间仍蒙着忧思，心中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山，于是和裴照先在樟树边席地而坐，她盯着上山的石梯，嘴上问道：“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是有些游手好闲之徒，喜欢给仙宗弟子的实力排序，还出过不少品评的小册子，大部分都从剑招、功法、膂力三个维度拆解，最后综合得出一个等次。”

说起这个，苏魄也跟着笑了：“我看过不少，记得有个说我腕力比拼不过别人，就耍邪门歪道，法诀也是邪乎得狠，剑品极差，于是把我归在了最后。”

“记仇。”

“当时宗门大比前还在镇里赌坊开了个盘口，下注花样可多了，什么单押魁首、连中三元、九胜连环......好几个同门弟子因为买卖消息被关禁闭，大比前月，我为了不被人看到，走漏消息出去，天天溜到后山的桃林里练剑。”

苏魄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望着赤峯山：“山上那片桃林，一年有九个月都在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只有冬天才枯成干枝。”

裴照下巴抵在她肩上，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在她侧脸上：“又扯远了。我认得到方才那个疯子，因为就属他最爱吹捧你。”

苏魄被他勾起兴致，收回目光，瞧着脚尖下踩着的落叶，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边说边用脚碾着那片叶子。

“你怎么知道？”

“当年你比试的时候，他场场都挤到最前面，和其他人起了好几次冲突。”他圈起苏魄的手臂：“肘起人来比你还厉害。”

苏魄闻言轻轻肘了下他的胸口，他假装闷哼一声，胸膛却贴着她的手臂和她越靠越近。

“他吹捧我什么了？”苏魄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