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青怜眉心紧紧蹙起硬拽着手，却还没骂出口，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

“陆昭玄的手好了许多，先前我在你们身上落下的伤，我有派医官过去，独你一人不肯让医官瞧，也不肯用我送去的药，为什么？”

皇女笑眸柔和，平和问她的同时缓缓松开了手指，原先挣扎激烈的手却在此刻悬滞在空中。

“……”

“刷！”青怜袖口一震，猛然收回手，偏头垂脸，别扭道：“没有为什么！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青怜面色阴沉，骂声倔强却小声，两鬓垂落的发影乌压压遮住了目色。晔樱安静看着她，待屋烛熏明眼底后，她扬起笑容，露出了两颗锋利的虎牙，显出像一样少女的伶俐狡黠，在猝不及防时探出手往青怜腰后摸，佯装担忧：“诶呀～青怜姐姐你该不会被我打坏了吧～”

“！！！”

青怜大惊，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还在空中的长手小臂，被吓得几乎要从凳子上直接弹起来，但仔细一看，五皇女的另一只手摁住了她的大腿。嘶……这么一拉扯，腰后中伤的脊梁一阵裂痛，令她不觉往前抻了一点腰。

嘶……青怜皱着眉扭头，瞪向苏晔樱，抵触警告吼道：“你别碰我！”

晔樱滴溜着眼睛看着她，乌黑的睫毛无辜地巴眨，一脸的天真疑惑。

她怎么说是当师傅的人，而且在江湖上也有足够的资历，起码在面上大多数人都是敬重她的，怎么有人这么冒犯，这么唐突！这是她在面对五皇女的动作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也是唯一的反应，她满腔气恼盯着五皇女，发作地用劲捏紧了她的手，再慢慢点点松开。

正常这时候，再愚钝的小孩都能读懂她眼色的不悦了。但明显身前这个“一贯聪颖厉害的小孩”并不理解她的意思，困惑地，澄澈地，灵动地，像只猫头鹰探头一样凝着她，下一刻还是伸出鹰爪要搭上她的腰。

“啧！”青怜下意识拍打下滞在空中的手的手背，像戒尺落下的瞬间。

“！？？”晔樱低头，不解地望着自己被拍下的手，还懵懂地将手心手背的两面来回翻了几遭。

被冒犯的怒火，无意间在这种不懂里消解，青怜拧着眉头松开，“……”她突然意识到身前这个人是五皇女，从小到大应该都没人敢打她，即便是她做错了事，受训挨罚大抵也是她身边的人，所以，她理所当然看不懂她这个眼色，也不懂她隐含的训斥，只是又高高兴兴地抬眼，亮晶晶地撞上她的目光，再次伸手，将手搭到她的腰上。

“……”

炭火盆里宁和地呼出暖气，无温的手覆落后腰处伤口附近，有点僵却又让人觉得安稳，青怜这次放纵她了，也放纵自己疼出了声，“嘶……”

晔樱轻轻抚过她后腰的衣料，满眼愧疚地盯着姜黄里透出的一丝猩红色，翕合的嘴里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始终是哑的。

她耷拉着脑袋，青怜在一阵疼劲过后，推开了她的手，“你从没挨过训吗？”

她愣了愣，摇了摇头，“有，但很少。阿娘甚少对我动怒，阿爹也事事依我。”

怪不得这么个跋扈的性子。青怜在心里明骂，嘴上暗讽：“你最好是真听话，没拖旁人下水才好。”

“……”

她没想这话会让五皇女沉默好一阵。这丫头在想什么呢？不过，她根本不在意苏晔樱会怎么想，反正她们之间是尊卑，是贵贱，冷暖与哀痛永远都是不会相通的，她冷漠地盯着五皇女瞬时黯淡的神色，看五皇女转过头来沉寂地凝望她的眼睛，听她安静又落寞地开口，“青怜姐姐。”看她怀着忧伤的浅笑，她说，“有你这样的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她没懂，没回她。

她却望着她疲惫的眼窝自问自答：“你的弟弟也是这样地爱你。”

苏晔樱背后乌发上的绸带飘逸，像连绵的小溪，她的气息透着少有的安然，有悖于往日，青怜没明白她想说什么，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听夜鸟在遥远的天边“咕咕”地叫，天色很深了，她只在意，如果今晚的事被阿满发现了，他一定会很不高兴。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若我能像你一样善待自己的弟弟，就不会亏欠他那么多了。”

“你对自己的亲弟弟也很差？”青怜没花心思听她说话，动手将案上食得干净的瓷碗重新放回食盒底，扶起圆盒盖。

“我阿爹……比起我弟弟，她对我这个皇女更重视得多。儿时顽皮，阿爹舍不得责骂我，便总让弟弟替我受罚……这么多年来，我让他受了很多委屈……又仗着是他亲姐姐，总逼着他去做一些不愿意的事……恨我是应该的……他应该恨我的……”

悬在嵌雀纹食盒上的手顿了一刹，才将垂下手将食盒盖住。长姐如母，天下姐姐总是亏欠自己弟弟的居多，五皇女愧对自己的弟弟，她也一样愧对自己的弟弟，她欠阿满的已经够多了，不再想惹他生气抓狂了——她该走了，她今夜本就不应该给五皇女送这碗饺子的。

青怜握住食盒的提柄，回身欲站起，面色僵冷道：“夜很深了，我该走了。”

无温的手却即时牵住了她。

“青怜姐姐，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苏晔樱拉着她的手，在晦暗里认真地问她。

然而她并不想要回应这个问题，故作不明地问，“什么事？”想要五皇女打消追究的念头。

苏晔樱清楚青怜“不愿做出应答”，却坚持追问，拾起桌上那张画着商楼的小画，放入青怜手里，“跟我回去吧。”

五皇女期许地看着她，她放下食盒提柄，双手抚上精美华楼的纸糙感，烛光穿透纸张，令空白处变得透明，她的目光越过纸张上缘，对上了五皇女姝丽的眼睛，像天边月，是不可辜负的景色。

她把手放下，“前几日听宫中人闲谈，五殿下有饲鸟的喜好。”

青怜回答她，却不说同一件事。

“五殿下喜爱鸟雀，想来也有为它们为造金玉华笼的乐趣。”

“姐姐错怪我了。我并不爱饲供人赏玩的鸟雀，我饲养的是能飞万里的鸿鹄大雁，能传信千里的远鸽，我饲养它们原也不为喜爱，只是是因为别有用处，仅此。而以建造华美鸟笼为乐趣，实在是姐姐强加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