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和灼华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寒夜阴森,云幕低垂,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吞噬殆尽。
男人从拐角处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四下万籁俱寂,唯余寒风穿过空巷的呜咽。
来人一袭纯黑色夜行衣,为了便于行动,衣料在腰腹和袖口处紧束,显得他越发高大魁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在残余的月辉下泛着幽冷的死光,空洞的眼眶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一具从地狱爬出、专门在深夜索命的僵尸。
阴冷,湿寒。
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灼华是不怕鬼的,也提前做好了直面‘梅花盗’的心理准备。
但当男人从阴影中迈出,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她还是几乎心脏骤停。
仅仅只是听见对方近似于无的脚步声,她就不得不分心告诉自己要冷静,才能压抑住身体里那股几乎要让她转身逃跑的本能瑟缩。
噬魂蚀骨的恐惧,仿佛早已渗进这具身体的灵魂深处。
就连如今的灼华,也无法完全摆脱这源自“林仙儿”的、刻入骨髓的烙印。
原身是个可怜人。
有句话叫——贫瘠的土壤里开不出美丽的花。
出众的容貌对于一个出身在偏远乡村的女孩非但不是恩赐,反而是招致灾祸的根源。
当然,这份美丽也并不是完全一文不值--至少在‘林仙儿’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时,能够多得几两银子。
十二岁的少女,身姿初绽,宛如新荷。
牙婆口中有大前途的林仙儿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在狭小逼仄的院子里,与其他需要在冻死人的寒冬里穿着单衣洗衣砍柴、动辄被打骂的同伴相比,她唯一的“优待”,便是能穿着还算完整的旧衣,勉强吃个半饱。
这并非出于怜悯,纯粹是为了保住她的‘品相’,以期将来卖个更高的价钱。
那个时候的林仙儿只有两条路--被卖入豪门大院为奴为婢,或是被推进烟花柳巷的火坑。
年幼的她想象不到人生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只觉得再惨,也不过如此了罢。
直到她遇到了路过的‘梅花盗’。
男人无意中路过牙婆的小院,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即使蓬头垢面也难掩殊色的少女身上。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在一群脏兮兮的土狗野猫中,突然发现一只姿容绝世的仙女猫。
于是,她被带走了。
男人待她,的确如同豢养一只顺手捡来的宠物。
心情闲暇时,会丢给她一些食物和散碎银两,甚至兴起时教她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忙碌起来又会将她随意丢在某个地方,数月不闻不问。
但无论如何,她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床铺衣物,甚至没有挨过打。
她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会这样平凡地过下去,直到……她被迫变成了男人的帮凶。
从第一次战战兢兢地替他望风,到后来被他命令着,利用逐渐长开的容貌去引诱特定的目标。
一开始,强烈的抗拒、自我厌恶和良心的煎熬,让她夜夜被噩梦缠身,惊醒时总是一身冷汗。
但人是会变的,在出落得越发迷人的同时,她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美貌。
谎言与伪装,渐渐成了她赖以生存的本能,信手拈来。
她冷静地看着那些被美色所惑的男人一步步踏入陷阱,心中甚至不再起波澜。
......她最终变成了他的同伙,如同缠绕在同一根罪恶藤蔓上的毒花。
他对她说--你瞧,你根本无需伪装,你就是天生的恶人。
他待她越发温和。
但她内心深处对他的恐惧,却从未有一刻真正消失过--那是被支配的残酷,是无法挣脱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
寒夜凄迷。
男人对灼华僵立原地的反应显然十分满意。
他在离她不足一丈处停下,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不丑也说不上好看,是那种混入人群便再难辨认的普通长相。
他朝她张开双臂,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唤狗般的随意语气道:"仙儿,过来。"
灼华面色一沉。
男人低笑出声,全然不将她这点不悦放在眼里。
"怎么?放你出去这些时日,玩得乐不思蜀了?"他鼻腔里逸出一声威胁的轻哼,"快过来。"
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灼华依言缓步上前,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住。
还未站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她拽进怀中。
“乖孩子。”那只按在她后背的手并未使力,反倒像安抚般轻抚过她单薄的脊背。可这般动作里寻不见半分温情,灼华僵硬地立着,直到他轻拍她的肩:"怕什么?"
男人带着冰冷笑意的声音贴着耳尖响起,"莫非……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怕你。”灼华木着脸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