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有些惊讶他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势问道：“如果真是这样，您不想反抗吗？您不怨恨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吗？”

“反抗？”穆林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如果反抗有用，我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至于怨恨，谈不上。”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有口酒喝，挣多少花多少，痛快一天是一天。没家没业，也没什么非承担不可的责任。如果你们觉得我这种人死了能换点什么，那就死吧。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反正现在这鬼样子，以后也不可能天天有酒喝了，所以无所谓了。”

艾拉静静地听着，情不自禁地与穆林对视着，良久她才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谢谢您穆林先生，谢谢您为这场灾难做出的贡献。但是……请放心，我们从未想过献祭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酒鬼穆林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后只是扭过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真是个可恶的小家伙啊，这么喜欢捉弄人，你的信徒都是这幅鬼样子吗？”

艾拉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而是起身快步地朝着偏厅的位置走去。

酒鬼穆林的确是嗜酒如命，但他并非没有底线，不会为了酒放弃尊严或原则。他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甚至可能压根就不信神。

但他最核心的特质是，他只是一个渴望按照自己方式平静生活的普通人，他的欲望非常基础，从未超出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也从未想过不劳而获或侵占他人。甚至在这种绝境中，他也未曾生出强烈的怨恨与不甘。

“五神源于人类最伟大的理想，未来会毁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

人类最卑劣的欲望吗？

并非指所有欲望，如果论得上卑劣，那么一定是虚无的、超越自身能力与界限的贪婪。

艾米丽亚追求虚幻的爱情与完美，最终被黑暗利用。

那些沉睡的贵族，长期浸淫在权力与财富中，欲望的阈值不断升高，追求更多虚无缥缈、超越常理的东西，从而被黑暗俘获。

而旧港区的许多贫民，尽管生活困苦，但欲望相对简单实际，安于本分，反而在灾难中幸存下来。那些曾有恶行、欲望失控者，早已是被侵蚀的目标。

费舍尔一家生活在雾港，或许是因为祖母吉赛尔过早地接触了邪恶本源，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倒霉蛋。

但其他人，比如埃莉诺本身意志坚定，欲望符合实际，哪怕被短暂地蛊惑，也有不被黑暗侵蚀的机会。

艾拉推开偏厅的门，里面的众人下意识地望向她。

“大家，我想我找到了幸存者们的共同点！”

……

对于艾拉得出的关于欲望尺度的结论，伊丽莎白公主展现出了一位领导者审慎与复杂的一面。

一方面对王室侍从下达了询问所有幸存者的指令，试图验证这个观点的普遍性；

另一方面并未将此作为制定行动方案的依据，没有表现过多的情绪波动。

她向老约翰和老费舍尔两位经验丰富的长者询问前往矿区的路线，还有这种境遇下的潜在危险，以及神弃之地与神显大陆的根本区别。

毕竟，诺伦蒂亚联邦是由多个州组成的国家，瓦肯堡陷入如此巨大的灾难，距离不远的摩肯堡或其他成员政府竟无任何消息或援助，这本身就是极其不详的征兆。

灾难可能远比他们所知的更广泛，他们必须理解神弃之地的本质，才能明白联邦可能正在面对什么。

艾拉起初对伊丽莎白略微冷淡的反应感到诧异，但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考量。

“欲望”本身是幸存者的共同点，这实际上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发现。

欲望是人性的一部分，几乎无法被外力强行改变。

这意味着，那些已经陷入沉睡、被欲望吞噬的人，根本无法被唤醒，他们已经深陷于自身的欲望幻境里无法自拔。

这个结论等于宣判了王宫内那两百多人和无数未知受害者的死刑。

他们找到的，是一个残酷无解的真相。

联邦最后幸存的人们，将是这片大陆上最后的火种。

如果他们还想保留最后的希望，就不能再为几乎注定逝去的人过度停留，必须为生者寻找出路。

老费舍尔听到询问后沉思片刻回应：“伊丽莎白殿下，神弃之地那是一片被彻底扭曲的土地。”

“那里的生物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被黑暗力量侵蚀的面目全非，兔子身上长满散发孢子的蘑菇和流脓的肉瘤，变得嗜血狂暴；海洋中游荡着长满无数眼睛的巨型章鱼，或是有着魅惑歌喉的海妖，几乎没有正常的生灵，甚至连植物都变得诡异具有攻击力。因为它们所沐浴的阳光与月光，是邪恶本源创造的拙劣仿制品，它们吸取的养分是纯粹的黑暗能量。”

“那么人类呢？”伊丽莎白忍不住追问。

“人类吗？”埃莉诺接话道，“据我在科斯特维特村庄的见闻，那个村子表面看起来几乎与我们无异，只是更落后一些，但他们信仰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邪物。那里的人会在特定的时刻消失，比如黑夜降临的瞬间，仿佛拥有了我们无法理解的能力或状态。”

“我的主神啊！”老约翰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说，“这和我们之前接触的神弃之地差别太大了，那时候我们没遇到过能维持人形、甚至拥有特殊能力的聚居点。”

偏厅内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难道说神弃之地根本不可能有人类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