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靖远仓场的大堂里的桌子设得怪。
东西两侧各一张,坐着兵户两部的押运官、内廷押运太监,还有那茶马司副使与兆西粮道官;五人分居了两侧,上首却只有张容一人的桌子。
五人到齐,郑中衡和公主还未到,可只余下了一个位置。
公主于仓场赐见已足够奇怪,这下更叫人摸不着头脑;在场的人脊背都紧绷绷的,谁也没有出声。
门口咯吱响了一声,郑中衡背手跨了进来。众人起身见了礼,就见他踱步到那桌前,神情严肃,不似要坐,目光却一直落在上面。
风呼呼刮了几声。
“武光公主到——”
众人连忙起身。
他们是早就听过这位公主的名号,官场流言里把她传得凶神恶煞,是得躲着走的阎王;几人无不忐忑,又因未曾亲见她的面目,心里虫子爬过一般。正思索着,黑氅的边角晃进了视线。
众人不敢抬头,按礼跪下行二拜,在场的公公也弯低了身子。
“起来吧。”
众人起身,这才看清了她的面目。阎王生了张观音面,浑身打扮看不出奢华之处;她一抬眸,几人均微愣,那双眼微微上挑,炯炯有神,竟叫人看出几分廖桢的神韵。
转念一想,是了,武光的生母是凤禧宫的罪妃,廖桢便是她的亲舅舅。
郑中衡自觉避让,留出主位,李月惭端着笑,从众官之间穿过,到最前头转身:“陛下是英明又仁厚的天子;我这次奉命出京,正是因为西北交战,陛下体察诸位不易,故行宣慰。武光先替陛下说一句,诸位辛苦了。”
众人又齐齐揖礼,口中道:不敢言苦。李月惭等他们站直了,接着道:“陛下有些私赏,我已经带来了,今日便送到诸位手里。还望诸位日后恪尽职守,勤勉王事;切勿懈怠,有负圣望。”
众官谢恩,李月惭受了才转过身:“行了,都坐吧。我第一日到固原,大人们陪我说说话。”
她抬手压在郑中衡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人不敢相抗,只得被她压在了主位的座上。
宋犰虎立即搬了太师椅上来,搁在郑中衡边上不远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李月惭自顾自坐下,话锋一转:“不过啊,这恩赏归恩赏,武光仗着敕书,奓着胆子说句心里话——凉朔停了纳马,靖远至今无序,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场上瞬间了然,今天这一场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李月惭接过热茶:“都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从左边那位大人开始。”
兵部的押运官被点了名,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兵部运的是军械,最是耽误不得,然户部的粮走驿道,一占就是三段,驿马全征了,兵——”
“军械是要紧,可守军难道不吃饭?”户部主事立即抢了话头,“兵部说粮占驿道,可你们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插队,粮车都挤到路肩上去了,拿什么占驿道?”
一声脆响响起,李月惭重重合了盏盖,声音略沉:“一个一个说。”
主事闭了嘴,兵部押运官气不过,拱手道:“请殿下与巡抚大人做主,定军械先走。”
李月惭听完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让户部主事可以开口。主事立马往前凑:“召商一事是殿下附属,殿下一定晓得这粮最是紧缺不得。”
李月惭嗯了一声,放下盖碗一瞧,茶马司的副使已坐不住了。她说:“副使有话说?”
副使一下子站起来:“殿下,臣知道前线最紧要,军需面前,茶马不是不愿意让步。只是茶马总是排在最后,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东西短斤少两,品质低劣;便如殿下所见,土司已然停了纳马了。”
户部主事又不乐意,刚要说话,李月惭拍了扶手:“公公与兆西大人的难处我来时就晓得了,无需再说一遍。郑大人。”
她看向郑中衡:“这事不小。但陛下恩赏到了,靖远若还是这副模样,连带着我都没脸回京都面见陛下了。”
郑中衡心领神会,起身道:“请殿下恕罪。臣确有整顿之意,免叫诸方不满,运转不济。臣可附属,不知京都可有指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月惭笑了两声,“我曾经在通政司待过,照着边储驿道的旧档给靖远几个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