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浮尘上下飘动了一瞬。
顾兰安发现了惊天的秘密,带着满脸兴奋神色,不肯放过顾重晋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变化。他想看顾重晋素来笑意得体的脸上出现裂痕,想看他端不住太子的姿态,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
他等来等去,只看见顾重晋的眼皮动了动,听见一声无奈的笑。
顾兰安的表情僵住,慢慢被恼怒取代:“顾昌磬!真看不出来啊,你素日装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外头的人知道太子殿下是这样一个——”
“我怎样?”
顾兰安切齿:“龌龊,下流,恶心!”
“龌龊、下流、恶心?”顾重晋眯着眼反复品味这几个词,“川平不愧是本宫的好弟弟,真是形容得——太贴切了。”
“你!”
顾兰安大为震撼:“你不知羞耻,罔顾人伦!李月惭是你的妹妹!”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顾重晋笑意盈盈,“而你,只是一个偷走她人生的贼。”
这话轻飘飘,一圈一圈在重监内回荡。
李月惭还未过拐角,先听见了顾重晋的声音。进入重监后她就把脚步放得很轻,此刻更是直接停了下来,示意辛昀不要发出声音。
顾兰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顾重晋给顾兰安满上茶水的动作像是施舍:“我知你现下愤愤不平,是因为多番向她求爱被拒。无论你贪恋她的才智,权位还是容貌,你想配得上她,都还差得远。”
他面前的人眼中浮现不甘:“那你呢?她若知道你心里还存着这种恶心的心思,她会怎么想?“
“川平,我是她的哥哥,我们有着同样的血脉,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最爱她,她也应当最爱我,这不是天经地义吗?”顾重晋道,“而你,不配得到她的爱。因为你即使得到了,也不会珍惜。”
顾兰安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珍惜?”
空气被沉默占据。顾重晋饮一口茶,悠悠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她是你的妻。”
这话像一枚钉子钉入李月惭的脑袋,令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顾兰安不解:“什么?”
“约莫是两年前的事了…那真是一个相当长的梦。”顾重晋站起,“梦里,她还叫温月惭,是你的二皇子妃。她是你豢养的狼犬,助你在京都开辟天地;可是卫陵却看出来,你一生被两个女人挟制,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妻子,你不甘心。”
“他为我出了一条好计谋。你的舅舅是西北总督;借用你与我之间的暗斗制造京都乱政的假象,只要有一把火烧起你的野心,你就会拿准这个时机串联西北,试图向世人证明你不是傀儡,你是顶天立地的君王。”
短短几句话几乎将顾兰安的胸膛剖开,令其心思大白天下。顾兰安攥紧双拳,思量着顾重晋的话,觉得这怎么也不像是一场梦。
顾重晋还在继续说,语气疑惑:“可是廖桢未必愿意同你造反,那把火又迟迟未来。”他忽然笑了,“苍天佑我,在此时把季仲送到了我面前。”
这个名字一出,顾兰安愕然抬头:“你说什么?季仲是母妃的人!”
顾重晋笑而不语,顾兰安不必深想已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有些惊恐:“难道,难道他——”
“在梦里,他只是一个内监,因在殿外听去了我与卫陵的密谈险些死于屠苏刀下,可是他却有胆量要与我单独相谈,换他活命。他说西北总督廖桢的父亲廖承望正是因为没有守住扼云关,一度被皇室猜忌,被迫卸甲归田;若是廖桢身上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新账旧账一起算,便会被父皇逼至绝路。届时,就是你邀他联手的大好时机。”
顾重晋转身:“而他季仲手里,有西岚的力量,能助我完成此事。”
顾兰安瞠目结舌,看着顾重晋向他靠近,听见他说:“我一醒来,就在宫里找这个叫‘季仲’的人。你现在明白了吗?季仲是我送到廖菘身边去的。”
顾兰安看着面前这个做了他十七年哥哥的男人,觉得害怕极了。他猜到顾重晋绝非善类,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敢,竟敢……
“季仲与西岚有关?顾昌磬,你竟然,竟然通敌?!”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男人怨怪他:“我还没有说完。后来你谋反失败,我本以为你的死期到了,谁知御林军到皇子府时,却将四肢被缚的你提出来。你哭天抢地地声称温家勾结西北谋反,温月惭借用身份之便换你心腹,以你名义往兆西传信,才酿成今日后果。”
“你准备的证据足以给温家定罪。”男人温声道,“所以我才说你配不上她的爱。你不甘在她掌中,谋事时却又一早想好,败露之时要牺牲她做替罪羊;川平,你好可恨哪。”
顾兰安又气又怕,可已经落到这个境地,他再不能忍受被这人再三羞辱。他扑上前揪住顾重晋的衣领,双目猩红:“小人,小人!你不忠不孝,罔顾人伦,不是畜生是什么?你胆敢通敌,我要告到御前!”
他话音落,顾重晋却变了脸色,下一刻他就被掀倒在地。
他呼哧喘着粗气,狼狈不已,顾重晋却理好衣襟,冷冷道:“梦里甘钰雁嫁入东宫,不知她如何发现了这件事,也说过与你方才所言相似的话。你猜猜,后来她怎么样了?”
顾兰安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廊道,李月惭站在墙后,已经无法再克制自己的震惊与愤恨;她用手死死捂着嘴,不规律的吸气声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上一世,太子妃甘钰雁难产而死。
她背后一阵阵发寒——甘钰雁的死不是意外,顾重晋杀了她!
那魏羿呢?甘钰雁死后,魏羿被派往西北,死在大雪里。他的死是意外,还是阴谋?
顾兰安趴在地面上,吐掉一口血水,恨恨道:“我要到御前告你……让陛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顾重晋气笑了。他蹲下身揪着顾兰安的衣领将他提起来:“还在心存妄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的面目有些狰狞,“我才是这盘棋的棋手!你与我相争,你根本不配,不配!”
他又平和下来:“梦境给了我指引。你以为曲苧坑杀六十三人,陈穹嘉活下来是意外吗?我放过他就是为了让他告到京都!陈穹嘉入京的那一刻起,曲苧的贪墨案注定会将廖桢挪用曲苧河工款的事牵连出来。顾兰安,那时候起,胜负便已成定局。”
顾兰安瞳仁骤然一缩,墙后的李月惭心脏似是被人捏紧,巨大的冲击让她久久不能回神,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不,不是我可怕。”顾重晋声音低哑,“是因为我才是属于这里的人。川平,你有贵妃,有司礼监,有外朝内廷,十数年把我这个太子压得黯淡无光,可那又如何?你现在不也输得很难看吗?”
“上天站在我这一边!从我做了那个梦开始,从李月惭成为东宫僚属开始,你就输了!不——”他一顿,“从你生于民巷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定了;不要怪我,要怪就怪——”
“兄长。”
顾重晋将压抑十几年的怨愤倾倒在顾兰安身上,他正说得痛快,一道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却入了耳。
他愕然回头,李月惭正站在牢房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她在阴影里,让人瞧不清她的神情,顾重晋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立即松手站起来。
“阿惭?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月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墙后走出来,站到顾重晋面前的;似乎是心里那份无法压抑的怒意催使她走出来,去面对这个真正的元凶。
陈穹嘉活下来不是意外?
陶翀自焚前拒不认坑杀的罪名,李月惭从未深想,到今日她才觉察陶翀没有说谎。怪不得陈穹嘉父母身上刀痕是军中刀法所致,怪不得……她以为自己已经为陈穹嘉一家报仇雪恨,原来真正的凶手一直逍遥法外!
看到陈穹嘉尸体的时候她是那样不忿。她恨上天明明让陈穹嘉在曲苧脱逃,却又让他落到这个下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可原来连他脱逃这一渺小的幸运都是被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