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季然那样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背后,是这样的。
“可是……”林骁试图理解,“你已经很厉害了啊!画画那么好,学习也好……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够。”季然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自我苛求,“总有人更好。而且……他们觉得我可以做到更好。”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有时候会觉得……好像一直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不能偏,也不能停。”
林骁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季然那份安静和优秀之下,所承载的东西。那并不是轻松的天赋,而是日复一日的自律、压力和……孤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很苍白。他平时那些插科打诨、大大咧咧的招式,在这种细腻的心事面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憋了半天,他忽然冒出一句:“那……你自己喜欢画画吗?不是因为你爸妈,就是你自己,喜欢吗?”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季然。他再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喜欢的。”最终,他轻声说,语气肯定了许多,“拿起笔的时候,心里会很安静。可以不用想别的。”只有在那片由线条和色彩构筑的世界里,他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压力和责任可以暂时被屏蔽在外。
“那就行啊!”林骁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声音都提高了一些,“自己喜欢最重要!管别人怎么想呢!你画得就是好!特别牛!我就觉得你比那些书上印的画都好看!”他的夸奖总是直接又浓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季然被他这毫无保留的肯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脸,但嘴角那丝涩意似乎淡去了些许。
“哎,其实吧,”林骁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也开始倒自己的“苦水”,“我也不是完全没烦恼。我就老愁我这物理成绩,咋学都学不明白,我爸虽然不说,但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那脸色,啧啧……我妈就更别提了,唠叨得我头都大了!”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气氛轻松点:“还有啊,打比赛压力也大啊,输了球心里也憋屈,还得硬撑着不能垮,不然队友咋办?教练还得骂……有时候也挺累的。”
他知道自己的烦恼和季然的或许不在一个层面,但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我懂的。
季然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林骁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自己。这种笨拙的、试图共情的努力,让他心里那点郁结悄然松动了许多。
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一个安静内敛,一个阳光外放,却在此刻奇异地达成了某种理解的和弦。他们交换着或许并不对等、却同样真诚的心事,笨拙地试图靠近对方的世界。
“不过烦归烦,”林骁最后总结道,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乐观样子,“饭还得吃,觉还得睡,球还得打!对吧?天又塌不下来!”
他用力拍了一下季然的肩膀,动作有点大大咧咧,力度却放轻了许多:“你啊,也别老想着那么多!该放松就放松!下次再郁闷了,随时找我!带你去飙车!吃垃圾食品!保证药到病除!”
季然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看着林骁脸上灿烂又带着点憨气的笑容,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有感染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真的将胸中一些积压的沉闷吐了出去。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放松,“谢谢。”
“谢啥!哥们儿嘛!”林骁大手一挥,说得理所当然。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长椅上拉长,交织在一起。心事的交换,或许无法立刻解决所有问题,但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彼此原本不甚了解的内心角落,带来温暖,也带来更深层的连接。
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林骁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训练的趣事,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融洽而自然。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骁家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林爸爸正对着电视里的球赛大呼小叫,林妈妈则在厨房里忙着晚餐。
“老林,小声点!邻居要有意见了!”
“哎呀最后关键时刻了!好球!漂亮!”林爸爸完全没听进去,激动地捶了一下沙发。
林妈妈无奈地摇摇头,端着菜走出来:“对了,老林,小骁上次说的那个同学,就是学习特好那个,生病好了吗?小骁还特意买了梨去看人家。”
“早好了吧?那小子这两天心情好得很,训练回来还哼歌,估计物理又及格了?”林爸爸注意力还在球赛上,随口答道。
“你呀,就知道球赛和成绩。”林妈妈嗔怪道,“孩子交到好朋友是好事,那孩子看着就稳重,让小骁多跟人学学静心也好。”
“静心?他能学会静心?猴子屁股坐不住……”林爸爸话没说完,又被电视里的进球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林妈妈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对她而言,儿子的世界热闹鲜活,能有一个安静优秀的朋友,是件很好的互补。
青春的心事,如同秋日的晴空,时而明朗,时而亦有淡淡的云翳。但只要有阳光照耀,有微风拂过,有愿意倾听的耳朵,那些云翳,终会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