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她连美男的小嘴都没亲过，怎的突然就要成亲了？！

岁岁顿觉脑子成了一锅浆糊。

明明前一刻还在谢无言的幻梦之境里跟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周旋，下一瞬便坐在了铜镜前。她望着铜镜里穿着织金云霞鸾凤纹样的自己，只觉霞帔末端的金玉帔坠硌着锁骨，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沈时凝握着檀木梳篦，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她动作生疏，看得出来平日握剑的手并不习惯做这等细致活计，可偏偏每一梳都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疼了岁岁，又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些。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将沈时凝后头的话掩去了大半。岁岁只从那些断续的音节里，捉住了最后一句。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发尾被轻轻拢住，沈时凝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叹息：“岁岁，今日过后，便是大人了。”

岁岁仰头去看她。大师姐那双素来沉稳的眼里，竟带着一点岁岁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欣慰，还掺着一丝极淡的不甘心。

“大师姐，”岁岁问，“嫁了人，你们就要离开我了吗？”

沈时凝摇头，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只是往后，会有旁人替我们照顾你更多。”

“你就这么信那人会照顾好我？”

沈时凝没答，只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去替她理喜服上的霞帔。铜镜里映出她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却又故意不说。

喜婆领着婢子们进来时，岁岁还没弄清自己究竟要嫁给谁。

她被按着上了妆，待喜婆捧起那方红盖头时，岁岁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盖头四角用金线绣着桂花。不是并蒂莲，不是祥云金凤，是桂花。细密的针脚一针压着一针，走线从花心向外层层铺开，不难看出绣花人在这上面耗了许多时日。

岁岁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枝金桂，忽有一瞬晃神。

……

南流景，沈家嫁女日。

岁岁单手支颐，望着楼下围聚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也不由得被这喜庆氛围感染。“陆时安，你见过凡尘世的喜宴么？”

对面的陆时安仍是那副清冷模样，似乎对这场盛宴没有丝毫兴趣。他轻抬眼皮，视线落在满面喜色望着窗外的岁岁脸上。半晌，才轻声回道：“不曾。”

“也是，你一直在风青山修行，一定对凡尘世了解甚少！”岁岁回头笑得狡黠，小虎牙衬得酒窝更深，看得陆时安一时怔住。

愚钝的少女没有觉察到冰山修士眉眼间细不可查的变化，又笑嘻嘻地看回窗外。“凡尘世新娘嫁人前，会自己绣红盖头。一般来说，都是裁一方大红罗料子，将它四四方方绣平整即可。但有的新娘会在盖头四角绣上一些喜庆的小纹样，譬如祥云、金凤或是并蒂莲，用来寄托自己对这段姻缘的美好期许。”她说。

陆时安回过神，思忖片刻，忽地问道：“若是你成亲，你想绣什么纹样呢？”

岁岁被问得一愣，旋即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她嘟囔道：“我应该不会绣常见的那些纹样吧，虽然好看，但总觉着这种属于我的大喜日子，总要绣些我喜欢的纹样才好。”

“你喜欢的？”

“嗯！”岁岁用力点头，双眼亮晶晶的，“我喜欢桂花！小时候在青城家中，我与哥哥还有祖母亲手栽了一株桂花。每逢深秋，金桂盛开，满院皆是桂花香。我便在这芳香中练剑、修行，好似天地间烦忧尽消，万事万物都应我心而生，随我念而动。”

她说着，脸上笑容更深，看得陆时安一时挪不开视线。

忽然，岁岁扭头看向陆时安，四目交汇之际，陆时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滚烫的热茶就往唇边送。

“陆时安，你以后会成亲吗？”她歪着脑袋，一副想要追根究底的神色。

陆时安避开她的视线，侧目望向窗外，鬓发遮住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嘴唇翕动，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被楼下送亲的锣鼓声悉数覆盖。岁岁也没在意他究竟回了什么，毕竟这位可是满脑子只有修行、大道、苍生的天骄男主，肯定会说什么“苍生远比儿女私情重要”这样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