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雪不小,庭院积雪不断。
乐言的鞋没干过,湿了换,换了再湿,乐此不疲。
雪人越堆越大,半个院子的雪被她搜刮完,也才做好肚子。肚皮不甚圆润,她捧了两掌雪拍上去补齐。
地上的雪像棉絮,松松软软的,她看得想躺。
于是四仰八叉躺下,也不管积雪钻进袖管、衣襟冰个没完。
眼底是一片天,分明白得晃眼,却莫名叫她觉得阴沉。
乐言想起一些事情来。
发红的掌心,疼痛的皮肉,还有仰面呜咽看到的湿润的天空。
“乐言。”杨羡文的脸钻进来,占了半边天。
他从头顶的方向来,故而乐言看到一张颠倒的脸。
“你头发都湿了。”他说。
“我有掉头发吗?”她问。
他再不说话了。
“说话啊秀才。”乐言向上方伸出手。
“小姐。”
乐言一颤,随后惊愕不已。
她看见,她买的那张鬼面具。
天空一瞬变黑又变红。
指尖埋在雪中,彻骨寒意直击心头。
“小姐。”鬼面又唤了她一声。
乐言眼含热泪,哽噎道:“云...云...”
她想扯开面具,身子却被钉在雪地,半点动弹不得。
鬼面像听懂她的心声,一刹化为无形。
“云娘?”
云娘笑眯眯地道:“是啊小姐,云娘来服侍小姐更衣。”云娘很快觉出乐言的不对劲来,望着她惨白的脸担忧道:“乐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不是噩梦。”乐言坐起身,重着呼吸抹了把脸,“你怎么突然喊我小姐?”
“我这几日听多了,喊喊过个嘴瘾。”云娘在妆台上摆弄瓶罐,“我从位妹妹那儿学了些新的发髻样式,小姐,快来试试。”
乐言从梦中牵回魂魄:“云娘,快别喊了,瘆得慌,我可没那命当小姐。”
“诶诶。”云娘听话,连叫她两声乐言,“不过命这事儿,谁说的准呢?你看我,我从前觉得,这辈子就耗在妓院了,可谁知道遇见了你。”
与乐言初见的场景,云娘记得很清楚。
那时她被个无理取闹的男人纠缠,老鸨不愿伤和气,在中间和稀泥,让他愈发变本加厉。
这种事对云娘来说乃是家常便饭,她能做的,不过是低垂着头听数落,而后默默期待下一位客人是个好脾气的。
乐言就是那个时候从人堆挤出来,把她拽到身后护着。
乐言比她矮,劈头盖脸骂人的气焰却极高。老鸨面子挂不住,怨乐言败了妓院的生意。
乐言把全身摸了个干净,银子和发簪,烤饼和小报,摔在地上能响的东西全扔给老鸨,喊着“今晚她跟我睡”,气冲冲拉她进屋。
进了屋,乐言也不说话,死死盯着她的脸看。
云娘心里发毛:“姑娘…我…”
“你姓云吗?”
“我姓陈。”
乐言问:“哪个成字?”
“耳东陈。”云娘在掌心比划,“陈云景,姑娘叫我云娘就好。”
接着又是一阵死寂。
云娘:“姑娘是想我用手还是用嘴?或者我先…”
“你会弄头发吗?”
“会…”
“那你帮我。”乐言朝她低头。
簪子拔得太急,几股黑发小葱似的冒着,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那我…”云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上手,“先试试看。”
“试吧,全剪了也不怨你。”
“怎么舍得呢?”云娘轻柔地替她梳头,感慨道,“乐言,你对我这么好,我何德何能?”
乐言看着镜中的云娘,道:“因为你的脸呀。”
“云娘长得好看”,这句话云娘从前听她讲过许多遍。
云娘笑回:“听你说了这么久瞎话,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是吗?那你可比秀才聪明多了。”
云娘:“你和秀才吃了早饭便动身是不是?霁月说她有事要忙,得晚点走。乐言,我等她忙完一并过去吧,不然留她一人,我过意不去。”
今日初六,日光和煦,四人定了去东清山庄泡温泉。
山庄坐在祝县最东面,坐马车得小半个时辰。
“赵叔阿瑞新年好。”见着老熟人,乐言脆爽打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