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言已把筷子拍在桌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刘继源瞪了眼刘宣,后者装模作样垂了脑袋示弱,一双筷子在铜锅里搅了半天也不见消停。
王响春笑呵着找话聊:“你说也怪哈,酒庄一个两个都起火了。那个宋夫人,命未免太苦了些,死了爹娘又死了夫君。要我说,该烧香拜佛去去霉运,请个大师改名字换换气运也好。哦,继源,你说是吧?”
乐言正思忖着要不要连锅带汤浇到刘宣身上,听了这话暂停作案,她问:“你怎么知道她死了爹娘?你认识她?”
见乐言冲天的发梢软了下来,王响春这才舒一口气。
“倒也不算认识,宋夫人是佩县人,我小时候不是在佩县待过两年么?认识个朋友,前两年她来狸县看我,说起这事来着。”
“说宋夫人家原先也是开酒庄的,在佩县名气大得很。生意红火遭歹人惦记吧,家里上上下下都被杀光了,惨得很呐,酒庄也没了、家也没了,全被烧个干干净净。”
“倒也不能说是霉运了,至少她还活着是不是?”王响春一叹息,“那回林娇,哦,就是我那个朋友,偶然在茶楼看见宋夫人,便同我聊起这事来。她也说了,‘是祸是福谁晓得呢,嫁了这样的好人家,夫妻恩爱多好呢’。”
在宋府查案时,二人并非没有问过夫妻二人的感情,但也只是点到为止,背后的故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乐言:“那她怎么来的狸县和宋思哲成亲?”
王响春:“那谁知道?兴许都是做酒的,早年就认识了吧。从前有来往,出了事就帮衬帮衬。”
乐言若有所思,杨羡文亦悄悄摸上胸前的小本本,不料摸到一半便被王响春拦住。她笑眯眯地说:“你真是个书生?还是个秀才?”
“是…”
乐言闹事的危机解除了,王响春便有闲工夫担任起娘的“职责”,关心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她皮下好似换成报房的费老头,把他当日问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长辈,还是乐言的长辈,杨羡文不敢怠慢,像写考卷似的,斟酌用词,语气得当,态度诚恳。
答完,王响春满意得不得了,杨羡文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姘头,故而发问:“有件事想问问师娘,乐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威猛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姘头…究竟是谁?”
“嗯…叫什么来着?”
杨羡文见她思考得那样认真,心当即凉了半截。可王响春半晌都没说出答案,他左面那只耳朵只得灌进刘继源的话:“卖报的事,我已与阿宣商量好了。往后你只管写报,但,报房还是要来,不然算什么样子?”
乐言:“那么你的阿宣若卖不出报,我的工钱谁来补?”
刘宣气个半死,鼻孔冒的气比铜锅还猛烈:“那么我的裤子谁来补?!”
乐言哈一声:“你需得补什么裤子?屁股那么干净生来就是被人看的!”
杨羡文听见动静,但未扭头,原因在于他实在想听到王响春的答案,于是盲着探出左手,摸到乐言的袖口上。
王响春冥思苦想:“叫什么来着?我也不记得了,乐言总喊他大哥大哥…哦,他还蒙着…”
刘宣拍案:“跟你这种臭娘们有什么好说的!我大伯捡你还不如捡条狗!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杨羡文听了这话神色一变,立马回过头去。身侧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脚踏上饭桌跃过铜锅朝刘宣扑去:“老娘今天不把你嘴剁了老娘跟你姓!”
屋里登时乱成一团,叫的叫,喊的喊,劝的劝。偏偏铜锅爱热闹,热汤滚着跳到桌上,把脆爽的花生米也给浸软。
杨羡文跪在地上拦人:“你们不要再打了!”
刘宣顶着歪鼻梁青脸蛋一怔,下一瞬暴怒:“不要再打了你抓着我的手干什么?你拦她啊!”
他明明才是被打的那个啊!
杨羡文哪里敢放,他怕放手后刘宣伤着乐言。
“唔…”
打斗声中,混进两声痛吟,几人停了动作去看。
王响春伏在地上,捂着胸口似心绞痛。
“师娘!”
乐言放开刘宣,忙去扶她,王响春一瞬好转,扯着嗓子道:“赶紧把刘宣弄走!别死这儿了!”
乐言气急:“王响春!我再信你,我就不是人!”
她扯着杨羡文的衣袖大步离去,刚出大门便停下:“你在这等我,我上个茅房。”随后又钻了回去。
“好。”杨羡文望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他在想,乐言心里该有多难过呢。
“秀才?好巧,在这儿碰到你。”
杨羡文见他穿着便装,寒暄道:“郝大哥这是去哪儿?”
郝正:“我去找乐言,有东西还她。”
杨羡文笑笑:“那更巧了,乐言就在这儿,她马上出来。”
更更巧了,乐言刚好挺着个大肚皮从刘府凸了出来。
杨羡文瞠目结舌:“乐言,你肚子怎么了?”
乐言拍拍肚皮:“怀孕了。郝大哥找我什么事?”
“哦,就是这个。”郝正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帕子,递给乐言,“你昨夜里掉的帕子,我洗干净了,给你送来。”
“什么?!夜里?!”杨羡文惊得双脚离地。他半边身子一麻,当真是心绞痛,捂着胸口后退好几步,直至退到墙根才停下。
昨夜里?!哪个夜里?!
什么帕子!到底什么帕子!
大哥,大哥,原来,乐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威猛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姘头,就是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