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陆云祁坐在席间,心底满是意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简言之在厨艺之上,竟有这般不俗的造诣。
躁乱的心,竟在这一餐烟火热气里被缓缓抚慰,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和。
连日奔波操劳,昨夜又一夜没能好好休息。饭毕之后,倦意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起了午觉。
足足睡了一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刚醒没多久,军部传来的讯息便送到了手中。
是总军长传来的命令,关乎队伍队长的人事调动。宋轩本就只是临时担任队长一职,如今陆云祁正式接过队长的权柄,需要前去接替宋轩遗留下来的全部任务。往后所有细碎繁杂的战情情报,都必须由他全盘掌握。
陆云祁即刻动身前往军部,在总指挥所逗留了许久。无数的情报、数据、作战要点一股脑涌入脑海,沉甸甸压在他的意识里。
等到陆云祁终于离开军部,他抬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心紧紧蹙起。
海量的信息在脑海中交织缠绕,搅得头颅阵阵胀痛。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整理规划。
转过街角的那一瞬,不过是一次抬眼,一次眨眼的间隙,周遭熟悉的街景骤然消融破碎。
天地刹那间彻底换了模样。
无边无垠的璀璨星空铺展在头顶,亿万星辰流转闪烁,脚下是漆黑浩瀚、望不到尽头的宇宙虚空。没有实地,唯有朦胧的光雾承托住他的身形。
陆云祁神色未变半分,不见丝毫慌乱,心底的警铃却已经轰然敲响。下一瞬,寒光一闪,长枪稳稳落入他的掌心,枪身寒意凛冽,戒备已然拉到极致。
“哦?你倒是够淡定。”
黑猫4843轻飘飘落在他身前,蓬松的尾巴蜷起来,圈住自己蹲坐收拢的四只爪子,猫眼幽幽地望着他。
陆云祁目光锋锐如刀,牢牢锁着眼前这只三番两次挑衅的黑猫,心底飞快权衡利弊。
他冷静地思忖:对方拥有这般悄无声息置换空间的本事,若是真有心要取自己性命,方才在拐角,他便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倒下去了,根本不会还有此刻对峙的机会。
“若你想害我,我此刻早已倒地,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陆云祁声音沉冷。
“不是我主人授意,是我自己的主意。”4843好似能够洞穿他心底盘旋的猜测,直接开口点明缘由。
陆云祁眉峰微挑,心底掠过一丝忌惮。
“你这般擅自行事,就真的不怕简言之有朝一日察觉你的所作所为?”
“倘若我被她发现,那也就代表,你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意,也快要瞒不住了。”黑猫甩了甩细长的尾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要挟,“所以,别盘算着向我的主人告发我。”
这句话像一只手,猝不及防攥住了陆云祁的软肋。
他浑身一僵,身上凛冽的气势骤然垮下去大半,牙关死死咬紧,好半晌,才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我不会告发你。”
听着他这一番咬牙切齿的答复,4843低低地笑出声。
它心里暗自感慨,这个人的软肋,实在是太容易拿捏了。
“不过陆云祁,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这几日你的情绪很不对劲。”4843往前凑近几步,绕着他的身侧一圈一圈缓缓踱步,漆黑的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衣摆,“逆潮之战危机四伏,在战事之中频频走神,这是大忌。更何况,你若是表现得太过显眼,我主人很快就会看破你的心思。”
陆云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何尝不清楚。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陆云祁把问题丢了回去。
他确实也发现了,一涉及到简言之,他就心绪不宁、杂念丛生。他第一次对异性心生好感,没经验去隐藏这份心意。
更何况,简言之太美好了,她值得拥有一切。
而不是他这种,懦弱逃避,不敢正视自己心动的人。
陆云祁不免自嘲,原来真正藏不住的心思,从来不由人掌控。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杂乱无章,再也没有往日的平稳沉静。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
陆云祁,止步。
你是守门人,身负守关重任,万万不可滋生妄念。
她是队友,是并肩作战的同伴,仅此而已。
你不能动心,不该动心,更不能让她看出半分端倪,徒增她的困扰与负担。
可道理清明,心绪难平。
越是强行压制,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越是在心底疯长,缠得他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陆云祁难堪地闭紧双眼,深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虚空气息,试图以此平复翻腾的内心。
就在这时,4843缥缈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枚钩子,一点点引诱着迷途的少年,走向那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我可以帮你,将这份情愫感知封印起来。”
“具体如何?”陆云祁没有立刻应下,吃过好几次亏,他不敢再轻易落入4843布下的圈套,语气中带着警惕。
“名为封心锁。封印之后,过往一切记忆你都会完整留存。你会记得自己为她做过的所有事,记得每一次怦然心动,记得此刻的难堪窘迫,记得你眼下做出的这个抉择。唯独,你会失去对爱意本身的感知与理解。”
“是无法解封吗?”陆云祁眼皮沉沉垂落,目光落在地面,看着黑猫的尾巴尖擦过自己的裤脚绕来绕去。
“这个封印并非牢不可破,存在一道限度。若是你心底深藏的爱意冲破这道限度,封心锁便再也束缚不住你。”4843绕到了他的身后,呢喃般的话语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还有一个副作用——爱意被封印得越久,等到解封那一日,爆发出来的力量,便会越是猛烈。”
陆云祁心头疑窦丛生,指尖微动,手中长枪骤然抬起,枪尖直直抵在4843的鼻尖。
“你怎会这般好心来帮我?”
“陆云祁,就像你方才所想,若是我存心害你,这道封印你连察觉的机会都不会有。”
4843毫不在意,轻飘飘甩动尾巴尖,将抵在面前的长枪轻轻推开,“再者说,你其实根本拒绝不了我。这不正是你此刻最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挣扎的地方。
陆云祁站在原地,在心底反复斟酌权衡。理智在警告他风险,可情感却被长久的煎熬磨得疲惫不堪。几番内心拉扯过后,他终究点头,应允了4843的提议。
一道浅淡莹润的光痕破空而来,没入他的额头。
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陆云祁身躯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4843蹲在他的躯体一旁静静守候,不多时,一只薄翼轻盈的灵蝶悠悠飞来,轻轻停落在它的耳尖之上。
一道朦胧虚浮的声音透过灵蝶传来,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好似隔了悠悠数个世纪,是朔雪的声音:
“封心锁,又是同款?”
“自然是同款。你现在在哪?声音怎么接触不良一般断断续续。”4843尾巴一扬,想要把灵蝶驱走。
灵蝶却不肯离去,盘旋一圈,又固执地落回它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