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打定,他重又拿起那木盒,将玉插梳珍而重之的放回去,将它再一次藏到了书案后面。
翌日清晨,他直接了当地让青松给纪明姝下了帖子。
请帖送到公主别院的时候,纪明姝正在对镜梳头。
阿绣兴冲冲地把帖子拿给她看,纪明姝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落款上陆灼的名字,唇角压也压不住。
“少安哥哥说的那望江楼,我知道的”她说:“三哥说了,这店里的菜风味很是独特,每日仅摆宴三五桌,便是勋贵世家,也不常能订到。”
足见陆灼此次约她,是用了心的
念及此她便坐不住了,让阿绣把新得的几套衣裙并首饰头面通通翻了出来,甫一看见造办处新制的那件纹样精美的海棠红嵌金丝的裙子,纪明姝顿时眼前一亮,然蓦地想到了什么,她又摇了摇头。
“先收起来吧”纪明姝说,“要那条银雪落红梅的裙裳便好。”。
她还隐隐记得陆灼的喜好,从前孟舒月嫁到承平侯府后,装扮一向是以清丽雅致为主的。
孟舒月消失了这么久,听三哥的属下说她现在身在塞外,塞外的人茹毛饮血无恶不作,孟舒月再聪慧又如何?娇滴滴一个姑娘家,在那久了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陆灼定也是料到了这层,所以想通了。
纪明姝想着便不由自主对着铜镜笑出声来。
“去望江楼吩咐一声,明天务必多备几样少安哥哥爱吃的,赏钱多着呢。”她对阿绣说,“再把本公主亲自酿的那坛桂花酿带上,给少安哥哥尝鲜。”
隔天纪明姝如约而至,而彼时陆灼已经在望江楼顶层的雅室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没穿官袍,也未佩剑,看起来干练又谦和,见她进来,陆灼本能地站起来行礼,纪明姝连忙上前,冲他摆了摆手:“少安哥哥与我,何至于行这些虚礼?”
两人落座,陆灼扬声要点菜,纪明姝瞥了一眼阿绣,后者忙忙地出去吩咐了,不多时菜便上齐,陆灼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拱手笑了一下:“我倒不如公主费心。”
少安哥哥对她笑了,纪明姝想,笑得真好看。
纪明姝翘着唇角把酒杯端起来与他相碰,旋即轻抿了一口,:“少安哥哥今日怎么如此好兴致,请我来此用饭?”
陆灼替她倒了杯酒,动作很从容。
“有些话,外人在,总归是要避晦。”
纪明姝闻言面上浮红,他这是终于,把自己当“内人”了。
纪明姝顿时内心笑开了花,但她好歹还记着自个儿是公主,于是敛了笑意轻声问:“什么话?”
陆灼放下酒壶,望着纪明姝清亮的眸子,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不瞒公主,臣想跟景王殿下修好。”
纪明姝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
她放下杯子,盯着陆灼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少安哥哥你是说……”
“臣想跟殿下修好。”陆灼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疾不徐,“近年来臣跟景王殿下在朝中多有龃龉,公主也知道臣是武将,虽在军中有些威望,可眼下景王殿下在圣上跟前办事得力,最得圣心,臣若一直跟他拧着,对谁都没好处。”
纪明姝听着,慢慢把酒杯放下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我哥哥他以前可是对孟舒月……”
“以前是以前。”陆灼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从容,“以前臣以为有些事臣只要坚持本心就一定会有结果,但臣后来发现世事无常,人最重要的是珍惜现有的一切,努力活在当下,孟家的事,圣上既已经有了定夺,臣便不应再执着下去。”
纪明姝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黑沉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公主,”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郑重,“臣今天真心请求公主,替臣在三殿下面前说句话。”陆灼看着她,“臣愿交出兵权,只求三殿下给臣一条路走。臣不想再跟他斗了。”
纪明姝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陆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过如果日后三哥坐上那个位子,陆灼终有一天会服软,但她没想过他会服到这个地步,交出兵权,这四个字对一个武将来说,等同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出去。
交出兵权,陆家世代征战沙场,陆灼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纪明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恐慌,她觉得他不像她认识的陆灼了,但她又异常喜悦,他终于愿意把弱的那一面露在她眼前了。
“少安哥哥,你为什么忽然……”纪明姝嗫嚅出声,他变得太快了,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公主。”陆灼打断了她,声音低下去,“臣累了。”
他累了。
纪明姝定定地看向陆灼,他眼底那一层透出的疲倦和无奈,不像装的。